第782章 荣珩的矛盾(一)(1 / 1)

我看着面前这个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荣珩的本体。

这只是他的一道分身,一缕神识,一个投射在这里的影子。真正的荣珩,此刻应该还在庆功宴上喝酒,还在群臣的恭维中微笑,还在阿宴的身边扮演那个宠爱她的魔尊。

而我面前这个——只是一道快要消散的残影。

难怪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难怪他的轮廓忽明忽暗,难怪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脸上那副剑拔弩张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嘻嘻哈哈的、没心没肺的笑。我收起掌心的南明离火,拍了拍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然不是要和我动手,那恭送魔尊。”我朝他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邻居道别,“此处的灵山矿脉,我就收下了。毕竟你自己说的,要送给我。”

荣珩没有动。

他看着我的目光里,那种无奈更深了。

“本尊若是离开,恐怕你无法顺利得到灵矿。”

我的眉头皱了一下,正要问他为什么,他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那团悬浮的光芒上方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半透明的衣袍在虚空中垂落,没有风,却像是在飘动。

然后,我看到了他身下的东西。

一个阵法。

巨大的阵法,刻在他刚才盘膝而坐的位置。阵纹密密麻麻,像是一张用光织成的网,每一条线都在缓缓流动,散发着黑色的光芒。

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绝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黑。它像墨汁一样在阵纹中流淌,从中心向外扩散,又从外缘回流到中心,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当荣珩站起来的那一刻,阵法受到了影响。

那些黑色的光束从阵纹中停止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听到召唤开始不断回缩。它们沿着球体的壁面回缩,将那些原本被黑色光束完全覆盖的细密的纹路一一暴露出来。

黑色在极短时间内在褪去!露出空间中的本来面目。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清!

石壁上铺满了红色的菌丝。

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种细如发丝的红色细线,而是一片一片的、层层叠叠的、像是苔藓一样贴附在石壁上的红色菌丝。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球体内壁,从地面到穹顶,从东到西,没有一处遗漏。那些菌丝有些是鲜红色的,像是刚刚流出的血;有些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了许久的血痂;有些甚至是黑色的,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焦黑的表层下隐约能看到还在蠕动的暗红色。

整个空间,像是一个被鲜血涂满的密室。

而那些黑色的光束,就是压制这些菌丝的力量。光束覆盖的地方,菌丝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光束没有覆盖到的地方,菌丝已经开始扭动——不是那种剧烈的扭动,而是一种缓慢的蠕动。它们层层叠叠地起伏着,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在涨潮。

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而是那些菌丝在石壁下面钻动,它们想要突破这层压制,想要冲出去,想要——吞噬。

球体壁面上的微弱荧光在菌丝的侵蚀下越发晦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那些原本像星星一样点缀在黑暗中的光点,一颗接一颗地熄灭,每熄灭一颗,菌丝就往前推进一分。

整个空间让我感觉自己身处一片血海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红色的、蠕动的、想要将我吞没的东西。那种窒息感和绝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黑色的光束再次完全覆盖了岩壁。

菌丝的动作停滞了。

血海退潮了。

绝望消散了。

荣珩的身影又淡了一分。

我看着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刚才那些黑色的光束从他的阵法中涌出,覆盖了整座石壁,压制了菌丝的暴动。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这……”我的声音有些发紧,“难道你在镇压?”

荣珩微微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

“你看到了。”他说,目光扫过那些被压制在黑色光束下的菌丝,“此处的菌丝已经铺天盖地。本尊若是没有在此镇压,此处的建木最后一点生机,也会被阿宴完全剥夺干净。”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知道阿宴——”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阿宴是菌丝的宿主?”

荣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阿宴是菌丝的宿主,荣珩知道。他知道阿宴每天在枯树根荡秋千是在吸收建木的生机,他知道阿宴接近他是为了什么,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什么都没做。

不,他做了。

他分出一道分身,来到地底深处,镇压菌丝,保护建木最后一点生机,等待我来吸收灵矿。

“你到底是不是荣珩?”我的声音里有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我怎么感觉树根外面的那个荣珩,和你这个树根里面的荣珩,信息不对称啊!”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和荣珩一模一样的脸。但仔细看去,这张脸比外面的荣珩更加苍白、更加透明、更加——像是一个快要消失的幻影。

“树外面的那个,对阿宴可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我说,“不会也是在玩将计就计吧?”

话出口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在启国,我对百慕止璃何尝不是如此?宠得三界尽知,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但只有少数几个亲近的人知道,那不过是钓鱼执法——让百慕止璃和钟离萃钰以为有机可乘,以为可以在启王的后宫给启王戴绿帽子,好让我趁机发难,得到梦德王朝最后的南明离火。

难道荣珩也有这种需求?

我在心中默默吐槽:不是,当年在上古天界,荣珩也没这样和人虚与委蛇啊。现在堕魔了,居然跟一个菌丝的宿主玩心眼?这么拉了吗?

荣珩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和他一样。”他说,声音很轻,“也不一样。”

我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