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扭了没几息就散了。
不是自己散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了下来。
北冥冰原上所有人同时抬头。天顶那片极光本该铺满半边天,现在像被人拿手指从中间摁了一下,往两边塌。绿的和紫的光塌成两堆,露出中间一个洞。洞是红的。
然后那个红洞开始往下滴东西。
一滴。
两滴。
滴在冰面上。冰面没碎,也没化——冰面变成了红色。不是血,是比血更稠的东西。红得发黑,在冰层底下蔓延,像冰里面长了根。
烛龙的竖瞳缩了一下。
他的龙翼往里收。不是攻击姿态,是防御。龙族主宰摆出防御姿态。
「谁。」
没回应。红洞继续往下滴。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液体了,是一只手。血红的手,从半空的红洞里探出来,五指张开,指节比常人长一截。手背上有纹路——不是伤疤,是血管,但那些血管里头流的不是血,是某种发光的红浆。
手撑住红洞边缘,往两边一撕。
红洞被撕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踩在空气上,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就凝出一片暗红色的薄冰,托着他的脚底。
血魔老祖。
他穿着一件血红的长袍。不是布。是血凝成的,还在往下淌。袍角淌下来的血滴在半空就蒸发了。蒸成一团团红雾,飘在他身后。
他走到冰崖上方大概十来丈的位置,停住了。
低头看。
烛龙。弦华。徐羿。最后看到李玄霄。
停了好几息。
「你就是李玄霄。」
不是问句。
李玄霄没应。就站那里抬头看着他。
血魔老祖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就一声。嘴里全是尖牙,一颗一颗排得很密。
「你跟他们说的一样。」他说。
「哪个他们。」
「死在你手里的那些。」
徐羿在洞口那边把鼓放下了。不是轻轻放。是哐当一声摔在冰上。他自己没注意到。全副精神都盯在那个红袍子上面。龙尾绷得笔直,尾巴尖上那些玉佩碎片在发抖。
血魔老祖从半空落到冰面上。脚底下那些暗红色薄冰碎了一片。他踩在碎冰上走了几步,走到离李玄霄大概三丈远的地方。
「我不信。」他说。
「不信什么。」
「不信你能护住天渊。」
李玄霄没接话。
血魔老祖把右手抬起来。手掌摊开。掌心里有一团东西,看不清楚形状,一直在变。一会儿像一把锁,一会儿像一团火,一会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血魔一族不会把命交给一个没打过的人。」他说,「天意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跟着他,血魔一族就有活路。结果——」他顿了顿,「你看到结果了。」
烛龙在旁边说了一句。
「天意是天意。他是他。」
「我知道。」血魔老祖说,「所以我来打。」
他把掌心那团东西往天空一抛。那团东西炸开。炸成一片血海,铺满了整个北冥冰原的上空。不是幻觉。是真的海。血色的浪头在头顶翻涌,每一个浪头打下来都能把冰原砸穿。
「就三招。」他说。
弦华握紧拂尘柄。龙纹烫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平:「三招之后呢。」
「接得住,血魔一族就归你。接不住——」血魔老祖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红洞,「我带着族人走。不拖累你们。也不给你们陪葬。」
烛龙往前迈了一步。
被李玄霄拦住了。
「我来。」他说。
第一招。
血魔老祖双手往上一托。整片血海开始往下压。不是倒。是压。像天被踩了一脚,踩到冰原的高度。
血海还没碰到地面,冰原已经开始碎了。不是融化。是被血海里头的法则压碎的。每一滴血水里都藏着一枚血咒。亿万枚血咒同时发动,能把一座山脉从因果层面抹掉。
李玄霄站在原地。
没动。
血海压到他头顶大概三尺的位置,忽然停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分流了。十二道因果线从他的灵台里伸出来,每一道因果线连着一个平行空间泡。血海涌进那十二个空间泡里,像水灌进十二个无底洞。
无边无际的血海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抽干了。
天顶干干净净。极光重新亮起来。绿的和紫的光,一朵一朵,安安稳稳地飘着。
血魔老祖挑了一下眉毛。
「因果分流。」
「对。」
「天意当年也用过这招。」
「不一样。」李玄霄说,「天意会算。我不会。」
血魔老祖没再说话。他抬起左手。这次不是举,是往自己胸口抓。五根手指刺进自己胸膛,拽出来一团东西。红得发紫的血咒。甩向李玄霄。
第二招。
血咒在半空中燃烧。烧的不是燃料——是血魔老祖的本源。三成本源。一次性。血咒飞出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了。眼窝深了。嘴唇发灰。
血咒撞进李玄霄灵台。
没入。
然后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灵台里那棵神性巨树的根系动了。不是防御。是主动迎上去。根系把血咒缠住,从外层开始一层一层往里面吞。血咒每被吞掉一层,巨树就长高一点。
不到三息。血咒消失。
巨树顶上多了一片红叶子。很薄,在树梢上晃了一下。
血魔老祖瞪着眼睛看了那片叶子好几息。
然后他忽然坐下了。
盘膝坐在冰面上。红袍子在地上铺开,像一摊血。
他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不打了。」他说。
烛龙皱眉头:「三招你才出了两招。」
血魔老祖没理他。他看着李玄霄。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深的感官在看。目光不对焦,落在李玄霄胸口偏左一寸的位置。
他在看灵台里面那棵树。
看了一阵子。
「第三招换一种。」他说,「不打你。让你看。」
他双手抬起,掌心相对。两掌之间拉开一道光幕。光幕很薄,像一层水膜。水膜上面开始出现画面。不是自己生成出来的——是记忆。
血魔一族十二万年来的全部记忆。
他开了自己的灵台。
把记忆铺在李玄霄面前。
「看完。」他说,「然后你亲口告诉我——这些人配不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