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根没再说话。
那双浑浊的眼珠盯着草棚顶漏进来的月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活着。”
他点了点头。
——
第二天,他把七年来省下的所有东西翻了出来。
三枚铜钱,是从死人堆里摸的。一小块银角子,石柱过年时偷塞给他的。还有半截玉佩,采石场挖出来的,藏了四年没舍得换粮。
他把这些摊在手心里,走向监军帐篷。
监军姓赵,油光满面,冬天都要扇扇子。他跪在帐外等了两个时辰,膝盖陷进冻土里,才被叫进去。
那半截玉佩在赵监军手里转了两圈。
“换队?”
赵监军翘着腿,眼皮都没抬,“哪有这规矩。”
他从怀里又掏出那块银角子,双手递上去。
赵监军瞥了一眼,哼了一声。
“就这?”
他跪在地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音节:“求……求……”
赵监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一个哑巴翻不出什么浪花。
“行,滚吧。明天去东段工队报到。”
他磕了个头,退出帐篷。
回草棚的路上,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冷得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但脚步没停。
石柱还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被编入东段工队的名册了。
石柱追过来,在工地上揪住他的领子,眼眶通红。
“你他娘的——”
“走……才……安全。”他掰开石柱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柱的拳头举了半天,终于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你要是死了,老子去阴间也要揍你。”
他咧了咧嘴。笑不出声音,但石柱看懂了。
——
东段的活更重,人更少。
但他不在乎。每天搬完石头,他就蹲在角落里,用碎石在布条上一笔一笔地刻字。
石根教过他写字。七年,他学会了三百多个。
够了。
布条上刻的是:城墙内填河沙,非夯土。赵监军吞银,小吏管账,工头分赃。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目,都是石根从赵瘸子那里套来的。他花了整整二十天,把所有细节一个字一个字凿进布条里。
——
统领巡查的消息是从伙夫那里听来的。
三月初九,朝廷派的人要来验看工程进度。
他等了三月初九整整一个月。
那天早上,他把布条缠在腰间,用泥糊住,混进搬石头的队伍里。
统领的车队从东段经过时,他数到了十二个甲兵。
长矛,铁甲,配刀。
——没有退路。冲出去就是死。冲不出去,四年后墙验收的时候,所有人也是死。
他的脚在原地顿了三息。
然后跑了出去。
第一个甲兵的长矛刺过来时,他侧身躲开了。
第二杆没躲过。矛头扎进他左肩,他闷哼一声,右手扯下腰间布条,举过头顶。
“冤——!”
那个被毁掉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成人声。
但够响。
统领的马停了。
第三杆长矛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他跪在地上,双手举着布条,血从肩膀淌下来,把布条的一角染红了。
车帘掀开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那块带血的布条。
车帘落下。
——
他被拖到营帐后面关了起来。
当天夜里,赵监军带着三个人来了。
他被反绑在木桩上,赵监军的靴子踩在他脸上,来回碾了两下。
“哑巴,你以为告了就有用?”
赵监军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统领的孝敬,我每年分三成上去。你觉得他会查谁?”
他没有说话。
赵监军站起来,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弄死他。就说畏罪自尽。”
绳子勒上他脖子的时候,他没有挣扎。
——七天后。
统领带着两百甲兵折返。
赵监军的帐篷被掀翻时,他的尸体已经在坑里埋了六天。
统领站在坑边看了很久。
旁边的副官低声说:“验了,城墙里确实全是沙。”
统领回身时,下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赵监军及所有涉事吏员,就地斩首。
第二道:工头以上,凡经手账目者,全部押往郡城。
第三道:查那个哑巴的来路。他是哪个县送来的。
——三个月后,那个最初将他陷害入死牢的县丞,连同全族四十七口,被押赴刑场。
但他已经不知道了。
——
石根没有撑过那年冬天。
石柱把他背到向阳的坡上,挖了个坑,用手刨的,指甲全劈了。
埋完的那天夜里,石柱坐在坟前喝了一宿冷风。天亮时,他站起来,往东走。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
现实。尼莫点。
李玄霄的左肩剧烈抽搐了一下,长矛贯穿肩胛的痛感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紧接着是脖颈处绳索收紧的窒息。
第二枚红尘印在胸口翻滚,滚烫的温度开始下降,凝固。
七年沉默。一块布条。一声不成人声的“冤”字。
全部压成薄薄一层,焊进了他的神魂裂缝里。
弦华的手停在半空中,阵法金纹悬而未落。
“第三枚……”
李玄霄撑着平台的边缘,缓缓直起身子。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是活的。
第三处空缺正在升温。比前两次更快。
滚烫的热流从胸腔中央向四肢蔓延的瞬间,他的左手无名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那里,有一枚看不见的戒指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