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岩闻言微微一怔,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赵福业:“哦?你说,有什么事?”
赵福业沉默片刻,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支给郑岩。又回头扫了一眼后厨,万友贵三人正在处理食材,准备晚上保卫科同志的晚餐。
赵福业对着郑岩扭头朝外面示意一下:“郑师傅,咱们出去唠两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来到干净、空旷的用餐区,找了张木桌坐下。
冬日傍晚的食堂格外清净,窗外寒风簌簌,用餐区虽然空旷,却并不觉得冷。赵福业脸上神色纠结凝重,心里像是压着一桩大事。
点燃香烟吸一口,再吐出烟圈。戒指香烟平复了一下纠结的心情,郑重开口问道:“郑师傅,我想跟你打听个正事。咱们厂年后,还会不会招收学徒工?另外我还想问一句——不在本地的烈属子弟,能不能进咱们厂当学徒工?”
这话问得恳切又小心翼翼。
郑岩心里顿时了然。
按照现在国内情况,任何一个城市都有待业青年、困难家庭,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想进厂工作的。而每个省市的政府都会优先考虑本市区之人,、工厂在考虑本市各街道待业青年的同时,还会优先本厂子弟。这样一来,其他城市的人想跨省市进厂工作,门槛极高,绝非个人想来就能来,必须经过政府、街道、单位层层审批政审。
赵福业是孤身复员老兵,无亲无故、作风正直,此刻专程打听烈属子弟进厂当学徒工,不用多想,定然是有牺牲的老战友,家中留下无人照管的弟妹子弟。这些人也许靠着一众老战友的接济艰难度日。
赵福业此行目的是想给牺牲战友的后人谋一条安稳出路、讨一份正经营生。
郑岩心头微叹,略带无奈地苦笑一声,诚恳说道:“赵大哥,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厨子,天天围着灶台案板转,厂里招工的事,我是真沾不上边,半点话语权都没有。”
赵福业闻言,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窘迫与失落,连忙开口:“郑师傅,我不是……”
话没说完,便被郑岩抬手温和打断。
“赵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思,也懂你的难处。”
郑岩语气诚恳,耐心解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
“我可以跟你说句实在话,按学徒工们进厂后的工作表现,明年大概率是会再招学徒工的。
新厂区那边全面完工,咱们厂就会着手搬迁工作,到那时咱们厂就是一个总厂一个分厂。从生产角度考虑,肯定会增加人手的。”
说到关键处,郑岩说得格外细致。
“不过你要心里有数,工厂规矩严、政审硬。招工方面,大概率是优先本地待业青年、在本地的烈属子弟,其他城市的人自有当地安排。如果想来四九城工作,不能个人私下找厂,得找人协调。”
郑岩又给赵福业指了两条可行之路:“你真想办这事,别问我,直接找朱大春主任打听。他是后勤科科长,咱们厂里是否招人,他最清楚了。而且,你还可以找他协调工作名额。
另外你自己也多联系以前部队的老首长、老连长。每次工厂扩大生产,要增加人手时,都会有一些名额专门留给部队,接收复员战士的。他们知道的肯定比咱们多。”
听完这一番通透实在的话,赵福业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郑重点头:“郑师傅,谢了,我知道怎么办了。”
烟卷在指间燃着细小微光,赵福业眼底渐渐有了笃定主意。
赵福业暗自盘算:如今学徒工试点定在附件厂,只要试点顺利、成效良好,明年可能不止四九城的工厂,甚至全国工厂也会招收学徒工。
明天先去找朱大春请示问询,尽最大努力,争取把师父家的儿女接过来,安排进附件厂工作,方便就近照看,心里也稳妥踏实。
若是朱大春那里操作不便,那就联系老连长,走优抚安置渠道,申请统一调配,把远在老家的师弟师妹,接来四九城,再申请烈属进厂工作。不管怎样,都得妥善安顿好师弟师妹,以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
跟赵福业谈完,郑岩离开了食堂,到车棚骑着自行车往厂门口驶去。
腊月的四九城寒风刺骨,街上行人裹紧棉袄,步履匆匆。路过胡同口,一群半大孩子正扎堆在外头疯跑玩耍,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嘴里朗朗地念着过年的童谣:
“二十三,糖瓜儿粘;
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冻豆腐;
二十六,割年肉;
二十七,宰公鸡;
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
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满街走!”
听着这一阵阵脆生生的念叨,郑岩不由得放缓了车速,望着这群不怕冷的孩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小孩子心思单纯,图的就是过年这份热闹快活,哪怕天寒地冻,也挡不住一股子玩闹的兴致。
一念到孩子,郑岩心里忽地记起,自己好些日子没去舅舅家了,也不知道乔儿他们怎么样。今儿已是小年,过年的事也该盘算盘算,回去得问问母亲,今年这年,是在自己家里过,还是在舅舅那边团聚。
心里拿定主意,郑岩调转车把,自行车轱辘碾过结了薄霜的路,朝着云居胡同的方向骑去。
下午四点四十分,郑岩到了范长青家院门口。
推开院门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支好自行车,听见饭厅里传来一阵阵的说笑声,站在院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拍了拍一路上飘落在身上的雪花,推开门迈步走进饭厅,朝着饭厅内坐着聊天的范莹莹、李桂芬几人挨个问好。
“娘,舅妈,大嫂,大姐,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一进院子,就听见你们的说笑声了。”
“石头来啦,快过来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瞧见郑岩进门,李桂芬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准备给他沏茶倒水。
一旁的范莹莹瞥了郑岩一眼,嘴上半开玩笑地打趣起来:“哟,可真是稀客。我还当我这儿子有了对象,就把老娘抛到脑后去了,今儿怎么舍得跑过来了?怎么,没去找你家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