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几步路,他走得满头是汗。
熊哥看到他的那一刻,先是一愣,随即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又惊又急:“熊冲,你小子不好好在那边养病,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陆之野之前救下的熊冲。
熊冲现如今的姿态,和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二把手大不相同。
那时候的他,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一个人能扛两袋水泥上三楼不喘粗气,工地上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冲哥”。
可如今,他佝偻着身子,肩膀一高一低,跛着脚,步履蹒跚。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脸上的棱角还在,但那股精气神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大半,只剩下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遭了大难。
李志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熊冲说话。他急得直搓手,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索性不等了,冲着熊哥说道:“熊冲大哥也想学着干领工的,带一队工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熊冲,声音放得更实在了些:“他的身子摆在这里,很多重活都干不了。
他怕麻烦你,才不敢来找你。”
李志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恳切:“熊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您分配给熊冲大哥一队人,我也帮忙带着。
我年轻,有力气,跑腿盯工的活我来干。
所有的业绩什么的,都算在熊冲大哥身上。”
李志以前和李从的关系不错。两个人同姓,刚来熊哥手底下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就因为这一个“李”字,彼此都觉得亲近,搭伙吃饭、互相照应,慢慢也就处出了感情。
可自从发现李从有异样的心思以后,李志犹豫了好久,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晚上,最后还是咬着牙疏远了李从。
他不是不念旧情,可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他不是那种能跟着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后面李从被扔进了荒山,也是李志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替他收了尸。
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就一个人,一把铁锹,在山脚下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把人埋了。
也算是全了这段兄弟情。
并不是说李志有背叛熊哥的意思。他对熊哥也没有什么恨意,毕竟大家都是半路兄弟,能走到一起是缘分,走不到一起也是命。
想当初,他也不过是因为和李从是同一个姓氏,才玩得不错的。
后面相互帮扶,一路也就这样走过来了。谈不上谁欠谁,谁对得起谁。
现如今,大家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
李志看得明白,也想得清楚。
他是个知道投桃报李的人。他十分清楚熊哥和熊冲的关系——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两个人一起从最苦的时候熬过来,一个馒头掰两半吃,一条被子两个人盖。
熊冲当年为了护着熊哥,一个人挡在前面跟七八个人干架,肋骨都断了两根。
现如今,因为熊冲的自卑,他不敢去给熊哥添麻烦。
他怕自己这副残破的身子成了别人的累赘,怕自己的出现让熊哥为难。
他把自己缩进壳里,谁也不见,谁也不求。
需要有一个人拉着他,拽着他,把他从那个壳里拽出来。
李志这么做,也不是没有私心。
他十分清楚俩人的关系,知道熊冲在熊哥心里的分量,也明白只要把熊冲推出去,熊哥一定会管。
所以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熊哥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志。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一杆秤,把李志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李志的心脏突突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一眼,仿佛看穿了李志的做法——那些小心思,那些算计,那点私心,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熊哥什么也没说。他收回目光,伸手扶住熊冲的胳膊,声音缓了下来:“大冲,你真的想好了?”
熊哥觉得,熊冲这次过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李志撺掇的。
这小子心思活络,知道怎么劝人,知道往哪里戳最能打动人心。
可就算是被撺掇来的,这一步终究还是要熊冲自己迈出去。
作为曾经他身边的二把手,一朝残废,境遇天差地别。
从管着几十号人、说一不二的位置上跌下来,跌到连走路都费劲的地步。这个落差,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
身体加心理落差,双重打击压下来,很多人一时想不开就寻短见了。
熊哥见过这样的人,见过不止一个。
有的人垮了就再也站不起来,整个人就那么废了,喝酒、混日子、等死。
熊冲的手紧了又紧,裤子都被捏得褶皱不堪。
他的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可他的目光越过熊哥的肩膀,看向了不远处。
不远处,一个佝偻着半截身子的老人,正苦苦哀求着给个活干。
那老人的背弯得像一张弓,满脸的褶子里都是日头晒出来的风霜,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伸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什么活都愿意干,什么苦都能吃,只求一个留下来的机会。
熊冲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熊哥,我要做这个事。”熊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股狠劲:“前期我可能出不了多少力气活,但是我带人的经验和脑子还在。
你给我一队人,让我练练手,再加上大志给我帮忙,一定不比别人差。”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熊哥,把那句最硬气的话撂了出来:“当然了,如果我带着的这队人干不好,要返工,所有的损失我来承担。”
熊冲的声音铿锵有力,和之前虚弱无力的状态截然不同,宛若新生。
那一瞬间,恍惚又看到了从前那个站在火车上,扯着嗓子指挥调度的熊冲。
熊哥沉默了老半天,脚底下丢了一个又一个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