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工人赶了个大早到。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出点鱼肚白,他们就摸着黑从村里出发,一路全靠着腿走过来,折腾到工地门口的时候,鞋上还沾着泥。
他们或蹲或站,三三两两聚在工地围挡外面,抽着劣质香烟,眼巴巴地等着开门。
听说这边工地要人,工钱开得比别处高出一截,便拖家带口地来了。
门口忽然围着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工地出了大事呢。
这群人也是精明的,想着大庭广众之下问一下,专挑领导在的时候,如此一来,碍于名声,这大老板也得把人都收下来。
工地的人如果处理不好,有人在工地外面煽风点火,乱嚼舌根,散播些“黑心老板”之类的闲话——那这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工地里来来往往的临时工那么多,今天这拨走了明天那拨来,人员流动比流水还快。流言蜚语传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一天就能传遍整个城区。
谁知道其中的真假性?可偏偏越是真假难辨的话,传得越快、越广,传到最后,假的也能被说成真的。
万一这些话传到那些来视察的领导耳朵里,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领导不会去细究谁对谁错,他们只看影响、看局面。
到时候来个停工调查,停工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月,那可就再不是眼前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整个工期的进度要受影响,合同要出问题,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饭碗都得跟着晃。
现在好了。
陆老板当着所有领导的面,把规矩定下,把道理讲明。
他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避任何一个质疑的目光,也没有给任何人在背后做文章留下半点缝隙。
这一番做派,光明磊落,不仅堵住了有心之人的嘴,更深地——从根子上——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更重要的是,这一手“杀鸡儆猴”,也让那些慕名而来的、以及正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们都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在他的工地上,插科打诨、滥竽充数是绝对行不通的。
这里只认本事和汗水。
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不管你走了谁的门路,上了这个工地,就得拿活说话。
与其抱着混日子的心态大老远跑一趟,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来。
省得白折腾,也省得自取其辱。
早上陆之野刚安排他这个事情的时候,张德还有一瞬间的不理解。
毕竟在张德看来,这样做目的太过明显了。
领导们还在,说话太硬,总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这么做。
谁不知道要给人留三分余地?谁不知道场面上的事要圆融一点、委婉一点?
可偏偏这些干部把别人当做傻子。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刁难。
他们以为陆之野年轻,面皮薄,当着领导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们算盘打得精,却忘了算一算,这个年轻人是怎么从京市那一潭深水里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的。
现如今从京市来的那群人当中,有人面色很难看,铁青着脸,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目光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也有人面露欣慰之色,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陆之野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这些人身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逐一记下每个人的反应。
谁皱眉,谁展颜,谁事不关己地低头喝茶........
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别人眼里或许毫无意义,在他这里却是一张清清楚楚的关系图。
也能从中看出谁是敌对关系,谁是真心实意地看好他。
这是京市那个地方教会他的本事:看人不能听他说什么,要看他怎么沉默。
许国立坐直了身子。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对陆之野有多少改观。
反而觉得陆之野的这个做法,真的和他那身衣服很配——一副铜臭味。
在许国立看来,一个商人,哪怕话说得再漂亮,场面做得再周到,骨子里还是那套算账的逻辑。
什么光明磊落,不过是把算盘拨得更响些罢了。
他颇为无趣地转移了视线,目光淡淡地扫过身旁的几个人。
而先前说话的几个人看到许国立默不作声,那态度淡漠得仿佛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顿时明白了许国立的意思。
也不再难为陆之野。
那群工人当中,原本还有人有些怨言,脸上挂着不甘,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可转头看到这群大领导们对此也不管,一个个或沉默或移开目光,便明白自己再闹下去没什么意义。
这群人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这个老板也不是他们能拿捏的。
就这样,年纪稍大点的纷纷要求,吃完饭以后,把他们送回村子。
出来一趟不容易,本想着能挣几个钱回去,现在看这架势,这把老骨头还是别折腾了。
也有人不甘心被刷下来以后,决定自己在这大市里闯一闯。
来都来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面子上挂不住,心里那口气也咽不下。
新分过来的这四五十个人,被熊哥分成了两个小队。
他站在队伍前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面露愁容,望着这些新来的面孔,不知道该往谁的手底下分配。
这些人他都不熟悉,底细不清楚,脾气秉性也不了解,贸然塞到哪个队里,万一出了纰漏,耽误的是整个工地的进度。
李志站在队伍的最末侧。他个子不算高,混在人堆里并不起眼。
他左右看了看,深吸一口气,伸手推了一把身旁的瘦小男人。
可那男人怯怯地不敢上前,肩膀缩着,脚下像生了根。
这可把李志气坏了,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又使劲拽了拽那人的袖子。
最后还是李志拉着这个瘦小的男人,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熊哥面前。
男人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踩不实,左脚落下去的时候明显短了一截,身子跟着歪一下,再费力地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