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风声在窗柩外呼啸,烛火摇曳,罗正走上前替帝王续上茶水。
“陛下可要休息?”
现在已经是丑时了。
萧凛川停下手中的朱笔,面前的折子少了大半,烛光映在他挺立的眉骨上,洒下凌厉的阴影。
“随朕出去走走。”
紫薇殿的后花园宫人打理得极好,地面上无一片掉落的树叶。
院中那棵满堂红繁茂盛放,仿佛在一个夏季燃烧所有的生命力。
平日里萧凛川无事时,便静静站在不远处看它,夜晚也有别样的风姿。
朦胧月光下,星星点点的花苞仿若闪烁的星宿。
“陛下,小心着凉。”罗正站在帝王身后,替他披上大氅,虽是夏日,晚间的风还是有些冷。
萧凛川目光远眺,他年少习武,目力极佳,在夜晚也能看清远处的山峦。
“罗正你说,林太傅是如何想的?”
帝王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带着一股惆怅。
罗正身体颤了一下,他斟酌了语气:“太傅也是爱女心切。”
这几日,林太傅因病告假,连朝会都缺席了。
萧凛川实在不明白,世人大多争权夺势,林太傅能当上一品大员,断不可能是个蠢笨的人。
放在他面前的,是大雍王朝的后位,是国母之尊,更能保一个家族几代兴旺。
偏偏贵妃和林太傅,仿若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萧凛川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朕知晓,朕倒是想他与其他人一样攀龙附凤。”
林太傅的位置已是升无可升,再高便是……国丈。
罗正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死死低下头。
帝王在面对有关林贵妃的事情时,总是变得犹豫多疑,进一步怕错,退一步又怕将人放走了。
风骤然涨起,卷着暑气横扫庭院。
满堂红枝叶疯狂摇曳,掉落一地明艳娇嫩的花瓣,一片掠到萧凛川眼前。
他竟下意识伸出手掌去接。
仿佛在戏耍他一般,花瓣摇摇晃晃擦过他的指尖,最终掉落到泥土中。
萧凛川愣了愣,抬头望去,满树盛开的花瓣已所剩无几,只有未开的花苞还留在枝叶间。
许久。
他下令:“命人将这些花瓣收集起来。”
萧凛川停顿一下,接着说:“好好保存。”
百年之后,便作他的陪葬品,与他长眠于皇陵。
罗正应下:“是。”
本该湮灭于泥泞之中、与蝼蚁爬虫作伴,化作春泥,滋养来年新枝。
因为帝王一厢情愿,竟也被当做宝物仔细珍藏。
萧凛川在夜风中站了许久,罗正垂着头静静等在他身后。
在以为他会一直站下去的时候。
萧凛川:“摆驾御花园。”
罗正抬头望天,黑漆漆一片,这个时辰去赏花?怕是只有蚊虫鸟兽作伴。
他只能叫人准备御驾。
夜深露重,随侍的只有几位宫人,萧凛川身披大氅,步履不急不缓。
途经御花园的小门,他径直走过。
罗正将喉咙里的话又咽回去,那是去瑶华殿的方向。
这个时辰,贵妃娘娘应当已经睡下了。
朱红游廊蜿蜒穿梭整片园林,枝头蝉鸣连绵不绝,萧凛川行走间,玄色龙纹锦袍随迈步轻轻漾开褶皱。
忽然他停住脚步。
不远处传来细小的、仿若喵叫的抽气声。
一团黑影缩在假山下面。
萧凛川皱眉,这些手段他见多了,不外是嫔妃宫女妄图攀龙附凤。
他眼底闪过一道寒光,周身气压低下来。
罗正呵斥:“谁在那里?”
竟还有不要命的。帝王此番出行乃是心血来潮,若是有人窥探帝踪,这人还得手了。
御前近侍还有看守的禁卫,怕是要血流成河。
那团黑影抖了一下,更往里躲去。
——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
萧凛川五年未入后宫,自淑妃一事,后宫嫔妃皆知帝王冷血。
中宫将迎新人,谁也不敢这时候来触帝王的霉头。
但总有些不怕死的。
这条小径是去瑶华殿的必经之路,萧凛川俊美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他招了招手,随行的禁卫上前,将人围住。
罗正一脸冷漠,他已经能想象到这个女子的下场,不外是身首异处。
只是要连累他们这些御前的奴才。
幽暗月光中,女子身形纤细窈窕,就算是低着头也依稀可见秀美的轮廓,她颤着肩部,宛若风雨中摇摇欲倾的蔷薇。
萧凛川本欲离去,眸光淡淡扫过,仿佛只是经过路边卑贱的杂草,不屑多投半分目光。
死死垂着头的女子听见脚步声,身子颤得愈发厉害,纤细的手臂仿佛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一张面庞生得清丽柔和,肤色莹白好似凝脂,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怯意,叫人生出一种不忍苛责的柔弱。
萧凛川脚步一顿。
罗正也是为这女子的容色震惊,宫里有一位恍若天人的贵妃,凡夫俗子自然是比不上的,但也是个十分难得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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