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使团七人登时懵住,任谁也料不到这位党项国主语出惊人,能问出这般话来,宋廷上的那位皇帝,当然不愿意杀他。
早在五路伐夏前,赵煊便明确告知诸臣,灭夏,俘虏党项宗室,全部押回开封——千万别把人给杀了。
当然,自杀那不算,要是嵬名乾顺或者哪一位党项宗室敢自杀殉国,宋人可是会肃然起敬的。
“何出此言?”盖咓回答,“我主慈悲,怎么会杀人,既而降我大宋,便是大宋臣民,自然好生对待。选择请降,是为兴庆府百姓,是为西北大局,更是为天下苍生。”
译者将这段话原封不动送进嵬名乾顺耳内,后者深呼吸,露出难看的笑容“天子慈悲......怎么却让党项狼狈于此,军士战死数十万,耕农弃地,搅得兴庆府一片混乱。我听闻灵州死尸,堆积成山,我们之间,不是君王藩臣么,臣下犯错,稍微惩戒,怎么要赶尽杀绝,天子度量,应当可游船泛海......如今思来,只害我党项上下无法笃信。”
“又怎能剖出心肝,甘愿赠予天圣皇帝陛下。倘若我解除兴庆府戒备,宋军长驱直入,举起长刀,挥向臣民,杀我妻室,戮我母亲,害我儿郎,将鲜血涂满宫城,用那银色弓弦绞我七窍流血,该何处申冤呢?”
嵬名乾顺摇头哀叹:“党项惊惧害怕,我的儿郎连日哭泣不止,百官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不是害怕离开,害怕迁去富庶的东京,而是害怕天子陛下反悔,将人全部屠戮殆尽呐......昔日那江南国主,不正是惨死于东京!我甚至听说,天下兵马元帅,天圣皇帝的亲兄弟,遭逼焚死在江宁......手足兄弟,骨肉相连竟是如此下场,更何况我们这些藩臣!”
言罢,嵬名乾顺哀恸,揽袖拭泪,堂上诸臣皆动容。
“哈哈哈哈!”盖咓大笑,“如你们所说,天子真欲杀光诸位,便不会派我这老骨头费心费力到此来劝诸位。何必费此心机呢,天子无非是怜悯诸位,怜悯这塞上百姓,否则圣旨御笔一下,泾原军只需一日轰开兴庆府城门,冲入党项宫殿,掠走所有财宝,抢走所有女人,顺带手起刀落,杀光你们这群野蛮、反复无常的羌人!”
“天子一而再再而三放过诸位性命,千万别不识好歹,时局如此还欲抵抗,果真要宋军血洗整座宫殿么,老夫奉劝诸位,投降大宋,迁往东京开封府,自然保得家室饭食,倘若冥顽不灵,只有杀掉。老夫我数十年前投宋,得赐国姓,又得一官半职,不愁吃喝,潇洒自在......依我看,你们真是杞人忧天。”
泾原军确实有能力杀光在场所有人,只要他们愿意。
党项人完全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所谓“谈”,只是宋人给的机会,远在东京的大宋皇帝赵煊心怀慈悲罢!
堂上党项诸臣愣住,包括嵬名乾顺在内,他们相互对视,又摇头叹息,最后由一名身着华贵的党项贵族出列道:“事已至此,说的再多也是无用......大宋天子慈悲、怜悯,不要咱们性命,若给荣华富贵,党项愿意投降,献上诸州诸府,宗室名册。”
“百官之下,请无需迁往东京。”嵬名乾顺说,“我宗族一脉,自夏州挺立以来,所犯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天子切莫怪罪他人,我自当跪往东京请罚。”
“自是国主一脉。”盖咓言,“其余官员皆得天子赦免,自寻去路,他日若再与大宋为敌,必将追杀至死,诸位斟酌。既然投降之事已定,明日午后前,封存府库,整理好图册图籍递交泾原军,举行投降仪式!”
西夏诸臣,站立无言。
嘴上承诺的东西,时过境迁后都可以改变,任何承诺都是这样,所以党项人并不完全相信远在东京的赵煊能够一辈子不对他们动刀子,只能如履薄冰地满足宋人一切要求。
使团对于投降仪式没有提出具体要求,身为一国之主的嵬名乾顺就必须选择最屈辱的方式出城投降——用汉人的规矩。
使团离开时,嵬名乾顺亲自相送,一直送至离开宫城大门,当那扇象征着隔绝平民和贵族的大门关闭,众多党项贵族以及卫兵纷纷哭泣,哭声一直传出去很远很远,使团行至半途都能够听见这莫大的悲哀。
当日夜里,作为危急时刻就任的大夏枢密使,肩负着整个党项命运的李遇,于皇城大门前,众多朝廷官员眼下自裁,鲜血溅了三尺高,染红宫门。
李遇这一死可要了老命,他作为一个汉人降将,却给西夏殉国,带给诸官员十足的震撼,果不其然,这个夜晚状况百出。
嵬名乾顺下令封锁府库,三名官员带头反对,甚至以死相逼,煽动中央侍卫军开库分钱,利用这些钱缗招募城内勇士,杀出兴庆府城。
不过很快遭到血腥镇压,三名官员包括数十名被煽动的士兵被弓弩手射杀于避暑宫,随后嵬名乾顺下令中央侍卫军全军卸甲,遣散所有军士,仅留十二名贴身侍卫,待出城后这十二名侍卫作为侍从一部分共同降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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