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天空最后一抹晚霞(1 / 1)

使团滑入党项人高昂嘹亮的歌声海洋,红旗招展内,似欢庆又似哀恸,众人能从中读出党项人不可言说的悲剧情绪,但较之于宋人,反而悦耳动听了。

在此造势迎接的是“开封府”官员,没错,正是开封府,名字一样,功能一样,甚至官员配置与职能都跟远在千里之外的正统开封府一模一样,党项人几乎是将东京开封府完整地搬至这塞上江南。

瞧那党项人营造的皇宫,俨然依照前朝后寝的严格布局,前殿、正殿、后殿依次排列,前朝办公,后方则属于皇室私人场所,右边御花园,左边避暑纳凉,同时游猎设宴之地,在仿汉制的前提下,党项人还保留有自己的游牧传统,每年特定季节,他们将在皇家猎场内骑马狩猎。

只可惜,自打女真人南下,时局动荡,那般欢乐时光一去不复返,换了一片沉闷,偶有争吵的朝堂。

嘹亮的恭迎之声,正是党项人的开封府尹,若他们朝廷内汉人给些解释,或许这名儿得换作兴庆府尹......不过宋廷有的,他们也得有,正如兴庆府又称东京一般......东京有开封府,这不整对了么?

在党项人眼中,不应算愚笨,不该遭嘲笑,蕃官盖咓带领的使团,即使早就看出这一套制度的邯郸学步之味,却从未有言语上的嘲弄和暗讽,盖咓本人行事极为谨慎,受到隆重迎接,表现的受宠若惊,带头回礼。

党项开封府的官员得到这般对待,阴郁的心情终得一丝缓解,至少表明宋人对于接下来的谈判是持乐观态度,并非咄咄逼人,意味西夏朝廷不至于沦为阶下囚,砧上肉。

使团由皇宫正门进入,按照宋人规矩,这是大不敬,可是能杀头的行为,党项人不会不知道,他们是特意如此,以表示对使团的恭敬。

党项人终究不是汉人那般抠字眼,为了某些目的,底线可以松动放弃,他们正是这样反复横跳,才在西北的夹缝里存活,事到如今,为何又不能呢?

兴许宫内侍从皆是如此心态,门后负责引路的宦官面带微笑,卑躬屈膝,一排排一列列万分细致地引导使团前进。

盖咓为首的使团七人,则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皇宫样式果真同开封大内一般无二,只是殿宇修得小气了些以及位置松散不紧凑,站在正门瞧去,零零星星地趴在地平线上,多少显得孤独。

其中负责大朝会的正殿,规模最大,依旧逊色于开封的大庆殿,使团本以为他们会在那里面见西夏国主,然而出乎意料的,宦官带着他们穿越前殿后,径直拐向左侧,去往西夏国主的避暑宫殿。

会汉语的宦官路上解释道:“我主于避暑宫设宴款待,诸位使节请一同前往。”

宋军方面没有这样的要求,也无需这样的招待,需要的是快!

盖咓立刻提出异议,使团只是前来磋商投降事宜,别的一律不得参与,就算是用膳这类......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党项人拖延时间的蹩脚方法......

动身前,刘锜与刘子羽甚至吴玠都特地叮嘱,谨防党项羌拖时间,不要给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毕竟此时的宋军局面也不能说很好,甘肃军司兵马可还在灵州城下猛凿呢,一旦有勤王部队出现,后续怎样发展便无法预料。

面对使团强硬的拒绝态度,宦官们很快妥协,他们像是泄了气,脸上笑容都淡了几分。

随后他们请使团到前殿宫殿暂时等候,西夏国主以及朝廷大员马上就到。

可使团到前殿静候,直至太阳快要落山,都不见党项人身影,被摆了一道的盖咓就算再冷静,心底也升出怒气,党项人是不是还没搞清楚到底是谁需要这一次谈判?

难道仅是一次友好的态度便让党项人认为宋廷也需要这场谈判?

愤怒的盖咓呵斥前殿值守的宦官,用威胁的语气道:“还不来见我,太阳落山之时宋军便会杀下城墙,包围你们的宫城,届时谁也逃不出去,老夫我一把老骨头,无非就是同你们一起死在这!”

面对这样的威胁,贪生怕死的几个年轻宦官汗流浃背,屁颠屁颠跑去通知西夏国主,果然这一闹,两名官员出现在前殿,他们告知盖咓,党项贵族正在讨论投降条件,已经争论了一个下午,马上出结果,只有结果出来,方能开启谈判,让使团稍安勿躁。

条件,党项人竟然还敢提条件?

盖咓听完给气笑了,怒气消了大半,抬头望向天空,掉落的夕阳拖出天空最绚丽的纹理,张扬四射,宛如怪物的魔爪从地平线下伸出,直抵兴庆府城上空。

跟随父亲投降宋廷的那一天,天空最后一抹晚霞似乎也是这般色彩......盖咓意味深长的笑了。

当色彩快要被黑暗掩盖之时,大批宦官涌入前殿,随后是党项人最后的依靠——中央侍卫军士兵,他们负责保护官员皇帝——他们本不应该出现于此,但党项国主仿佛缺失了最重要的安全感,在宫城之内,竟然要求卫兵随驾。

而他的宰执,仅剩三人,低着头,垂着脸伴其左右而行,西夏皇帝、党项国主嵬名乾顺,因为体态稍胖,两名宦官一左一右为其搀扶,拖着他往御座上来。

白色的窄服,搭配着一条平平无奇的黑金腰带,倘若丢至大街上,百姓怕是误以为谁家正办丧事呢。

党项人崇尚白色,正如宋人尚红,大宋皇帝喜穿赤红窄服,西夏皇帝便着白色窄服,一金一火,恰巧火又克金,命运似乎轮转到达了尽头。

嵬名乾顺在簇拥下坐在御座之上,盖咓抬头去看,其双目无神,疲惫不堪,脸色苍白,早没了宣战时的激情昂扬,没了帝王威严,只剩下一个害怕惊惧的壳子。

盖咓升起了同当时秦桧一样的形容词——一只猪仔。

正在等待命运宰杀的小猪仔,莫名觉得他可爱起来。

盖咓行礼,随后递上刘子羽所拟的劝降信,年轻的宦官上前接住,弓腰小跑交给御座之上的嵬名乾顺,后者轻轻展开,随意扫视一眼,便将书信压在掌心下。

他瓮声瓮气地:“尔要杀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