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裂开白牙:「倒有几分见识。」
「这片残洲上的人,都是这样被老夫一口口吃干净的。」
他张开手,那片血红色的大地上浮现出无数道灰色的纹路,像是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张远只觉得体内的力量如在沸水中蒸发,越来越稀薄。
他身后的石像傀儡也发出沉闷的震动,像是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独臂刀在石柱上咳出几口血,嘶声道:「他……他这法域是活的,越靠近他越弱……」
「别靠近他!」
张远没有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镇岳令,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缕青色的气机。
他忽然将六块界石从怀中取出,一字排开,悬在脚下。
界石如星辰般亮起。
灰袍人的笑容一瞬间收敛:「界石?你居然有这东西?」
张远没有理会他。
他以掌拍下,六块界石齐齐震碎。
碎裂的界石化作六道流光,涌入他的经脉,将那半卷书卷烧成一片金色的光焰。
他体内的混元之力在那一瞬间暴涨了不知多少倍。
灰袍人的吞灵法域,像是被烧穿了一层屏障,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张远抬步,踏出一步。
整个残洲都在颤。
他再次举戟,朝著灰袍人当头劈下。
灰袍人终于变色,他抬手祭出一面灰色的骨盾,硬接了这一戟。
盾碎了。
灰袍人影被劈得倒退百丈,撞碎了三座石峰。
但等他稳住身形,张远却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长戟横斩。
这一击,张远将整卷书卷上的混元轨迹尽数凝于一点。
灰袍人怒吼著伸手去抓那杆长戟,但一只早已等待多时的石像傀儡忽然从地下破土而出,死死扣住了他的双臂。
傀儡双目中燃著幽蓝色的火。
它没有发声,却像在做一种古老的仪式,体内发出一阵沉闷的钟鸣。
灰袍人怔了一瞬。
那钟鸣像是什么久远的事,穿透了他被灰雾包裹的识海,让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一拍。
他丑陋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困惑的神色。
「裴冥……你……」灰袍人喃喃。
随即,就是这无比短暂的一瞬。
张远的长戟贯穿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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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人低下头,看著胸口那截戟刃。
他嘴里的白牙松动,落了下来。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像是叹息一般的声音。
「好。」
「老夫……等了太久……有个人来收场,也好。」
他的身体像灰烬一样塌落,散成漫天尘土。
尘雾散尽后,原地只留下一枚拳头大小、灰白相间的浑浊珠子。
那珠子里像裹著一片翻涌的灰海,隐约可见一张模糊的脸。
张远没有碰它。
他先转身,将独臂刀从石柱上拔了下来。
独臂刀浑身是血,左肩被穿透,气息奄奄,但还醒著。
他看著张远,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话:「你又救了我一次。」
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还有气就行。」
石像傀儡踉跄著跪倒下来,身上的裂纹扩大了几分,胸口的蓝火已经黯淡得只剩一点余烬。
张远走过去,将指腹按在它眉心,将一缕混元之力渡进去。
傀儡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裂纹缓缓合拢,但它终究没有再站起来,只化作了巴掌大小的石像,落入张远掌中。
张远沉默了一下,将它揣入怀中。
他转而看向金霄。
金霄被放下来时,整个人几乎脱形,嘴唇干裂,眼眶乌青。
他一落地就干呕了几口血,然后艰难地抬起头,望著张远。
「我也想跟著你走。」
张远没有答话。
他抬手斩断了那座祭坛,将几十根灰纹石柱一一轰碎。
从石牢深处涌出了大批衣衫褴褛的幸存者,他们跪倒在废墟间,泣不成声。
这一役,救回残民三千余人。
但张远的目光却落在祭坛底部一块残缺的石板上。
石板上刻著一幅极其简陋的星图,其中有上百个光点被标注出来。
他眉头一动。
那是散落在夹缝深处的全部巡天洲的方位。
「这一趟,值了。」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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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那艘断裂的巨船重新启航。
船头多了一面新的旗帜,用破旧甲胄拚成,上面绣著一枚模糊的龙纹。
船舷上,密密麻麻站著三千多人。
独臂刀靠坐在桅杆旁,断刀重新接续,又添了一道难看的疤。
金霄蹲在船尾,默默啃著一块干饼。
他脸上那道被灰袍人折磨留下的印痕还没有褪尽。
李啸霜站在张远身侧,望著灰雾散尽后露出的碎星海,低声说:「持令者,前路已清。」
张远没有望向碎星海,而是回头望向夹缝深处那团尚未散尽的灰影。
他摩挲著掌心那枚混浊石珠,面色沉静。
他说:「先回巡天洲。」
「三百座洲陆,我们只寻回了三座半。」
「还远远不够。」
噬星兽低低吼了一声,叼起那枚石珠,像是在品嗅什么,又像是想吞下去,却被张远弹了一下鼻尖。
「先藏著。」
「回去之后再研究。」
船头破开灰雾,向碎星海的方向驶去。
那艘船渐渐远去,混迹于星辰之间。
灰雾深处,那道被击碎的巨大裂痕忽然悄无声息地又裂开了一丝缝隙。
裂缝中,传来一声极清极淡的低语。
「有意思。」
「这方废土之上,竟然还有人能斩掉我的影子。」
「那就让正主来会会你。」
裂缝随即合拢。
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船行三日,碎星海的星光渐渐暗淡,灰雾重新围拢上来。
张远没有进舱。
他坐在船头,六块布满裂纹的界石悬浮在身周,缓缓旋转。
那半卷书卷已经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如流沙般流动。
界石之力一注入,那些文字便仿佛活了过来。
但越推演,张远越沉默。
他看到的,不是功法,不是大道,而是一道道「缝」。
那些文字之间,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裂缝。
像是某个人用笔写下了半卷书,却被人用刀拦腰截断。又像是这片天地本身,就被人凭空刮去了大半。
张远以混元之力顺著那些裂缝向下探去,触到的竟是一层极薄的膜。
膜上爬满了封印的纹路。
他心头一震。
那些纹路他一寸一寸地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洪荒的天地灵气为何逐年稀薄?
魔渊为何被封印在九渊之下,力量渐衰?
后世的大秦为何天才凋零、百家俱寂?
不是天道如此,而是有人把这方天地封住了。
一道无形的壁障从远古延伸至今,将这片天地与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灵气无法涌入,只能消耗。
所以洪荒不得不拚了命地刮取资源,各方强者不得不互相吞噬、互相镇压,用其他人的性命来维持自身不坠。
而藏在四极之渊的那些古老存在,它们不敢动,是因为动一分,就要消耗一分。
它们都在等,等一个打破封印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