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嵩阳殿前(1 / 1)

开春。

嵩山派的英雄帖发到华山时,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尽。

岳不群坐在正气堂里。

帖子搁在案上。

封皮上四个字:五岳并派。

他看了很久。

赵长空站在阶下。

隔着半掩的门,能看见师父的侧影。

那个侧影一动不动。

从黄昏坐到深夜。

从深夜坐到黎明。

赵长空没有进去。

他站在阶下。

陪着。

天快亮时,岳不群推门出来。

他站在廊下。

看着东方渐白。

赵长空走过去。

「师父。」

岳不群没有回头。

「大有,」他说,「你说为师该去吗?」

赵长空想了想。

「该。」

岳不群转过头。

看着他。

「为何?」

赵长空没有躲闪那道目光。

「因为师父想为华山派扬名。」他说,「不是因为野心。」

岳不群沉默。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你这孩子,」他说,「比为师自己还懂为师。」

他拍了拍赵长空的肩。

转身。

走回屋里。

赵长空站在原地。

他知道岳不群在想什麽。

这个师父,等这个机会等了二十年。

从前他怕。

怕岳灵珊不解。

怕宁中则失望。

怕门下弟子失望。

现在他不怕了。

罗摩心法。

紫霞大成。

大周天。

他有资格站在任何人面前。

不是为了五岳盟主。

只是为了华山。

为了那两个字——扬名。

赵长空没有劝。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去。

临行前夜。

宁中则唤赵长空入内堂。

师娘坐在灯下。

膝上摊着一件旧袍。

是他的。

袖口磨破了,她正在缝。

针线穿过厚布。

嗤。嗤。嗤。

赵长空站在门口。

没有出声。

宁中则头也不抬。

「你师父要去嵩山了。」

她说。

「我拦不住他。」

赵长空走过去。

在她对面坐下。

「弟子会护师父周全。」

宁中则摇了摇头。

她咬断线头。

把针插在线板上。

抬起头。

看着他。

灯下,她的脸还是那麽温婉。

只是眼底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忧。

是别的什麽。

「我不是要你护他。」

她说。

顿了顿。

「我是要你……在必要的时候,拦住他。」

赵长空怔住。

宁中则低下头。

把缝好的袍子叠好。

搁在他手边。

「你师父这辈子,」她说,「太要强。」

她又顿了顿。

「我怕他走错路。」

赵长空沉默。

很久。

他看着师娘。

看着她鬓边那几根白发。

在灯下泛着细细的银光。

他想起原着里的宁中则。

那个最后自尽在华山绝顶的女人。

他垂下眼帘。

「弟子记住了。」

宁中则抬起头。

看着他。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

像灯火里的一缕烟。

「好孩子。」她说。

五岳剑派,会盟嵩山。

华山派启程那日,天阴沉沉的。

岳不群骑马走在最前头。

宁中则在他身侧。

身后是众弟子。

岳灵珊与林平之并辔而行。

两人有说有笑。

林平之不知说了什麽,岳灵珊笑得前仰后合。

令狐冲远远缀在队尾。

他怀里揣着酒葫芦。

一路没喝。

赵长空与他并骑。

走了半日。

令狐冲忽然开口。

「六猴儿。」

「嗯。」

「这一去,」他说,「恐怕不太平。」

赵长空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

山道很长。

弯弯曲曲。

隐入雾里。

「嗯。」他说。

令狐冲转头看他。

「你好像从来不担心。」

赵长空没有答。

他只是在想左冷禅。

想那一夜黄河渡口的交锋。

他退了左冷禅三步。

左冷禅也退了三步。

平手。

但他知道。

那一夜,左冷禅只出了七成功力。

他还有三成。

他也还有三成。

这次嵩山。

该把这三成补上了。

嵩阳殿。

五岳剑派齐聚。

殿很大。

能容数百人。

正中高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椅。

左冷禅坐在那里。

他穿一身玄色锦袍。

目光如鹰隼。

扫过殿中群雄。

泰山派。

天门道人坐在左侧。

他脸色铁青。

拳头攥得咯咯响。

衡山派。

莫大先生抱着胡琴。

坐在角落。

低头抚琴。

琴音如泣。

恒山派。

定逸师太闭目诵经。

手中念珠转得飞快。

华山派。

岳不群端坐于席位。

面容温润。

宁中则坐在他身侧。

赵长空立于他身后。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重重人影。

落在高台上那道玄色身影上。

左冷禅也看见了他。

那目光很冷。

冷得像腊月的冰。

但没有轻视。

只有审视。

冷定如铁的审视。

他知道这个少年是谁。

黄河渡口那一夜。

那个以掌接他寒冰真气的华山弟子。

那个一剑击杀乐厚和白板煞星的人。

那个和岳不群联手,杀了丁勉和陆柏的人。

他记住了他的脸。

赵长空没有躲闪。

他看着左冷禅。

目光平静如水。

并派之争,以鲜血开场。

左冷禅站起身。

「诸位,」他说,「五岳并派,共推掌门,此事议了三年。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他看了泰山派席位一眼。

「玉矶子师兄,你来说。」

玉矶子起身。

他走到殿中。

看着天门道人。

「天门师兄,」他说,「三年前,魔教夜袭泰山,死伤十七名弟子。那一夜,你在何处?」

天门道人脸色一变。

「玉矶子,你——」

玉矶子打断他。

「有人看见,你与魔教长老暗中会面。」

他顿了顿。

「勾结魔教,该当何罪?」

天门道人拍案而起。

「放屁!」

他拔剑。

剑光如雪。

直取玉矶子。

玉矶子早有准备。

他退后一步。

身后掠出两道身影。

锺镇。

邓八公。

嵩山派高手。

三人围攻天门。

剑光交错。

血溅当场。

天门身中十七剑。

力竭。

他单膝跪地。

剑拄在地上。

撑着不倒。

他抬起头。

看着高台上的左冷禅。

目眦尽裂。

「左冷禅……你……」

话没说完。

他倒下了。

至死。

眼睛还睁着。

满堂寂然。

左冷禅缓缓开口。

「天门道长勾结魔教,如今已经伏诛。」

他顿了顿。

「泰山派掌门之位,由玉矶子接任。」

无人应声。

也无人敢应声。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喝。

定逸师太拍案而起。

她脸涨得通红。

指着左冷禅。

「天门道长方死,尸骨未寒,你便急着扶玉矶子上位——恒山派不服!」

左冷禅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了身旁一眼。

汤英鹗大步上前。

他冷笑。

「定逸师太,」他说,「恒山派全是女流,何必搅这趟浑水?」

定逸师太怒极反笑。

「女流?」

她拔剑。

「贫尼倒要领教嵩阳手的高招!」

汤英鹗也拔剑。

两人相对而立。

剑拔弩张。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响起。

「定逸师太,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岳不群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

面容温润。

看着定逸师太。

「师太息怒。」他说。

定逸师太看着他。

怒意未消。

「岳掌门有何指教?」

岳不群微微一笑。

「五岳并派,本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是不是由左盟主统领,还是有待商议。」

此言一出。

满堂皆惊。

定逸师太怔住了。

她看着岳不群。

像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莫大先生的胡琴停了。

泰山派弟子面面相觑。

左冷禅的目光落在岳不群身上。

很冷。

「岳掌门,」他说,「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岳不群转过身。

看着他。

目光平静。

「左盟主,」他说,「统领五岳的人,应该是五岳剑派武功第一人。」

他顿了顿。

「这话,左盟主认不认?」

左冷禅沉默。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很久。

左冷禅笑了。

那笑声很低。

像冰层下的暗流。

「岳掌门,」他说,「你想比剑?」

岳不群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殿中。

一袭青衫。

负手而立。

赵长空立于他身后。

垂目不语。

他知道。

师父的路。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