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后的北疆,第一次有了天光。
厚重的黑云被光柱撕开的缺口迟迟没有合拢,一缕金辉穿透云层,斜斜落在樊楼官隘的主楼檐角上。七十二座石楼的虚影在光里浮沉,像一串嵌在裂谷之上的念珠,银白的阵纹顺着楼基爬进大地深处,与地脉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樊砚的遗体还靠在镇渊枪旁,血早已凝住,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反倒像连日鏖战后终于睡熟了。风从三川平原吹过来,卷起他破碎的披风衣角,轻轻拂过枪杆上刻着的“樊”字,又掠向楼前那片焦黑的泥土。
泥土里,半粒麦种发了芽。
嫩白的芽尖顶着一点新绿,脆生生地立在焦土之中,在满目的疮痍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温柔。那是老周被炸飞的半袋麦种里,唯一落了土、发了芽的一粒。
最先回来的是三川平原上逃难的百姓。
他们本以为北疆彻底破了,黑潮会一路南下踏平所有村落,可走着走着,却发现身后的魔气越来越淡,裂谷方向的嘶吼声渐渐停了,反而有一缕熟悉的暖意顺着风飘过来。有人壮着胆子往回走,一路走到樊楼关下,抬头看见那座稳稳矗立的石楼,看见楼体上流转的灵光,看见关前再无半头蚀魔,当场就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他们冲上关楼,看见了满地的尸骸,看见了浴血的断刃,看见了主楼之巅那个靠枪而眠的年轻将军。
没有人说话。
百姓们默默地收殓了将士们的遗体,在楼后挖了一片墓地,一具一具安葬下去。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就用断裂的枪杆做碑,用残破的甲片做铭,把这些守了他们一辈子的兵,葬在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关隘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把揣在怀里多日的半块白面馍,轻轻放在了樊砚的墓前。
“将军啊,吃点热的吧。”她颤巍巍地抹着眼泪,“守了这么久,该歇歇了。”
她不知道樊砚听不听得见,也不知道这座关隘为何突然就守住了。她只知道,是这些兵用命换了他们的活路,是樊家的楼,替他们挡住了塌下来的天。
越来越多的百姓回来了。
有人在关下搭了草棚,有人重新开垦了关前的荒地,有人把自家的种子拿出来,撒在了樊楼周边的土里。他们说,将军们守着楼,他们就守着将军,守着这片地。等来年麦子熟了,第一茬新麦,先祭樊楼,先祭忠魂。
樊楼的故事,顺着三川的水、北疆的风,慢慢往南传。
有人说樊家先祖显灵,古阵重启封了魔窟;有人说庄副将英魂不散,在地下帮着守关。传得越远,越神乎其神,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哪有什么神迹,不过是几千条人命填进去,硬生生把塌下来的天,又顶了回去。
诸天主战场的强者们,也很快察觉到了北疆的异动。
黑潮的力量在北疆一线骤然衰弱了近两成,那道连通寂灭源头的先天裂隙彻底闭合,等于断了黑潮一条重要的补给线。正在前线与黑潮主力鏖战的几位道尊、佛主几乎同时侧目,神念扫向北疆方向,触碰到樊楼那层融合了丹心与地脉的灵光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以全关殉道,以身合阵……好一个樊氏,好一个北疆军。”
道庭的流云道尊收回神念,轻声叹息。他见过太多城池陷落,见过太多将士战死,可像樊楼这样,从守将到伙夫,从老兵到少年,无一人投降,无一人后退,用全军覆没换一道裂隙闭合,依旧让人心头震颤。
有人提议调派修士接管樊楼,借着古阵之力向北推进;也有人主张抽调弟子驻守,将此地打造成反攻北疆的桥头堡。可当各派的修士赶到樊楼之下时,却发现整座关隘的阵法早已与地脉、与樊氏血脉、与那股无名的丹心之力彻底绑定。外人别说入主催动,连靠近阵眼都难,灵力稍一触碰,便被温润却坚韧的灵光弹开。
这座楼,只认北疆的魂,只认守土的心。
外人来了,再多修为,也用不了半分力。
最后各派只留下少量弟子,协助百姓守着关隘外围,清理零星溃散的蚀魔,没人再提要接管樊楼。
谁都知道,这座关隘的魂,已经和那些战死的人一起,长在了石头里,融进了地脉中。谁也拿不走,谁也替不了。
……
无间之地,生元域。
和现世的喧嚣不同,这里永远安静,只有灵光缓缓流动的轻响。
樊砚的残魂已经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休息,反倒先去了生元域边缘的接引处,帮着接引那些刚从诸天坠下来的新魂。他做了半辈子守将,最擅长的就是整肃秩序、安抚人心。那些刚坠入黑暗、惊慌失措的残魂,触碰到他身上沉稳的军魂气息,再望见深处的丹心光影,很快就能安定下来。
秦队长笑着拍他的肩:“樊小子,到了这儿还不歇着?庄将军都没你这么拼。”
樊砚也笑,笑容比在现世时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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