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序天的春日,走了一轮又一轮。
不再是天机定死的寒暑交替,不再是亘古不变的花开花落。是山下的农户想多留几日春暖,便合力引了山涧的暖泉润了田垄,让漫山的桃林多开了半月;是海边的渔民心喜秋日的肥蟹,便凭着自己的法子稳住了海流,让金秋的风多绕了渔村三匝。
元初混沌的每一片天地,每一个宙泡,都在按着万灵自己的心意,活成了独一份的模样。
苏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圆润的木笔,正教身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阿糯写字。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宣纸上,小姑娘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笔尖顿处,落下“自由”二字,墨色还带着稚气,却笔笔都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院中的光景,和数年前天机魁现世前那般,热闹又安稳。
执荒依旧每日和曩劫隳恒在院中空地练枪,只是枪风里的杀伐之气早敛了大半,偶尔还会收了枪,教围在一旁的村里孩子握枪的架势,粗着嗓子却放轻了语气,半点没有当年灭世枪神的凶戾;墨闲的院墙早就画满了,索性把笔墨铺到了山下的长街,给家家户户的墙上都画上了他们想看见的景致——有远行的归人,有丰收的麦田,有漫天的星河,一笔一画,全是人间的期许;闻晏在长街街口摆了个茶摊,不再是只在廊下煮茶,每日里迎来送往,听南来北往的行人说各自的见闻,茶盏相撞的清响里,全是鲜活的烟火气。
狇吟依旧常拆凌昭的信,只是陨银铃的铃声里,再也没有了杀伐与悲鸣,大多时候是伴着信里的字句轻笑出声。凌昭早已卸了恒序之主的名头,独自一人走遍了元初混沌的边缘宙泡,信里写的从来不是什么规则与权柄,是她见过的、万灵自己活出来的万千风景。苍渊狼主索性把苍渊狼谷的大半族人都迁到了元序天的山林里,每日里不是被小狼崽缠着滚草地,就是带着族人们帮山下的农户护着山林,金色的狼瞳里,永远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虞归藏坐在苏序身侧,指尖轻轻抚着那枚归藏龟甲。龟甲上早已没了漆黑的天机线,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细碎的暖金色纹路,每一道都连着一个生灵的心意,一段自主的人生,是他亲手刻下的“万灵定机”。这数载里,他不再勘天测算未来,只凭着玄龟族的传承,守着这万道天机线,护着这人间的安稳。
“姐姐,你看!我写好啦!”阿糯举着宣纸,蹦蹦跳跳地凑到苏序面前,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盛着满溢的欢喜,像盛着整片春日的星光。
苏序笑着接过宣纸,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刚要开口夸赞,身侧的虞归藏却突然猛地顿住了动作。
那枚被他温养了数载、早已与他神魂相融的归藏龟甲,此刻正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天机线的冰冷,是一种全然的、空无一物的虚无,像寒冬里深不见底的冰潭,瞬间便顺着他的指尖,窜进了他的血脉与神魂里。
龟甲之上,那些原本鲜活流转的暖金色天机线之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细碎的空白裂隙。那些裂隙里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像一张无声的嘴,正一点点吞噬着周遭的天机线。
“归藏?”苏序瞬间收了笑意,将阿糯护在身后,生序之力暖金色的光芒瞬间覆上了龟甲。可她的生序之力,那能融碎天机线、能唤醒万灵意志的力量,触碰到那些空白裂隙的瞬间,竟像石沉大海一般,瞬间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
虞归藏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玄龟族的勘天之力在他体内疯狂爆发,顺着龟甲上的裂隙探了进去。可他的神魂刚触碰到那片虚无,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进了一片没有边界、没有时间、没有任何生灵意志的空白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裂隙的尽头,是一片比寂源终焉更彻底的虚无,虚无之中,还有无数细碎的、无声的影子在翻涌。
“不对劲。”虞归藏猛地收回神魂,指尖死死按住龟甲,额角渗出了冷汗,“这些裂隙,不在元序天,不在我们已知的任何宙泡里,是在元初混沌的边界之外。它们正在往内蔓延,所过之处,万灵的天机线,正在被彻底吞噬。”
他话音刚落,院外的天幕之上,突然闪过了三道极速破开虚空的流光。
玄宸、寂无尊主,还有一个让众人都微微一怔的身影——凌昭。
三人的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伤势,玄宸的万序袍上布满了被虚无侵蚀的破洞,原本莹白的衣料变得焦黑斑驳;寂无尊主周身的寂源之力黯淡到了极致,半边身子都被那诡异的虚无之力缠上,连神魂都变得有些不稳;而凌昭,这位曾经执掌恒序规则的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裙上染了不少血迹,手中那柄曾定过元序天规则的恒序剑,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三人落在院中,刚站稳身形,凌昭便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与凝重:“元初混沌的边界,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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