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候车厅上方的喇叭滋啦响了两声,传来车站广播的提示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保定方向的列车已开始检票,请持有本次列车车票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排队进站……”
江建国没有急着起身。他靠在座位上,目光扫过检票口前排起的长队,安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队伍渐渐短了。他轻轻拍了拍肩上的人:“雨水,醒醒,该上车了。”
何雨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意识慢慢回笼。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望向检票口的方向,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两人随着人流走过检票口,穿过站台,登上车厢。找到座位坐下后,何雨水望着车窗外逐渐后退的站台,忽然轻声开口:“建国哥,我终于……要见到我爸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建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何雨水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当年我哥带着我去找我爸,那年还是下雪天。我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一样的,一片一片往下砸。我们在他家门前等了半天,雪都淹没了我的小腿,鞋子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他连门都没开。只让白寡妇出来,说了一堆不咸不淡的话,打发我们走。我哥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拉着我的手就走,头也没回。”
“之后我和我哥相依为命。最难的时候,甚至靠捡垃圾为生。一天只吃一顿饭,还是最便宜的棒子面窝头。”
何雨水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掉眼泪。她像是已经习惯了讲述这些,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一直到后来,我哥在一大爷的帮助下进了轧钢厂,在厨房从小工做起,慢慢升成厨师,日子才渐渐好过了一些。”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秦淮茹那个女人来了。”
“我哥这人……你是知道的,心软。秦淮茹几句软话、几滴眼泪,他就什么都肯给。家里的钱、粮票、肉票,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我哥顾着她,她哪里还顾得上我?”
何雨水闭了闭眼:“我的日子又开始难过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冬天——只不过区别是,抛弃我的人从我爸变成了我哥。不变的,是那个被丢下的人,一直都是我。”
车厢里晃动着,铁轨发出规律的咣当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何雨水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再后来,”她的声音终于柔和下来,看向身旁的江建国,“是建国哥你挺身而出,负担了我的学费、生活费。没有你,我……”
“雨水。”江建国打断了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过去的事,别想那么多了。你这次去,不就是为了见何叔,让他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吗?”
何雨水点点头,吸了口气,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你说得对。这次我一定要当面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们兄妹。”
“行,这些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江建国将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肩上,“但现在,先把精神养好。我看你脸色还是有些差。”
何雨水顺从地闭上眼睛。
车厢里有节奏的咣当声像一首催眠曲,可她脑子里却静不下来。那些年的生活碎片像走马灯一样一帧帧闪过——
那年铺天盖地的大雪。
白寡妇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和推搡她出门时毫不客气的手。
哥哥何雨柱在厨房里满头大汗地颠勺,回来后却把家里仅剩的一点肉票塞给秦淮茹。
还有那些饿着肚子入睡的夜晚,和饿醒后发现锅里什么都没有的清晨。
最后,画面定格在江建国把钱和粮票放在她桌上的那个下午——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她沉沉睡去。
江建国感觉到肩头的人呼吸渐渐均匀,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拉了拉她肩上的外套领口,把窗户关小了些。
窗外的原野一望无际,列车正全速驶向保定。
江建国靠着椅背,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车厢连接处,还是那两个人。
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蹲在角落,看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什么,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飘。江建国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着实有些业余了。
从南锣鼓巷到街道办,从火车站到火车上,从头到尾就是这俩人,连位置都没换过。他都快记住他们的脸了——也不知道上面那位是哪个意思?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要跟踪的不过是何雨水一个在校学生,又不是什么要犯。派两个看门的盯着,不出岔子就行,犯不着动真格的。
江建国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伸手揽住何雨水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跟她一样在补觉。
但他的意识没有休息。
一股无形的精神力从他周身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方圆三米内的每一寸空间。车厢里的人来人往、窃窃私语、脚步声、呼吸声……一切细微的动静都被他清晰地感知着。
连接处那两个人的心跳频率,他都能数得清。
一个多小时后,车厢顶上的喇叭再次滋滋响了起来:
“尊敬的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保定站。请在此站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随身行李,到车门处有序下车!尊敬的——”
广播还没播完,何雨水已经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江建国脸上:“建国哥,我们……到了吗?”
“快了。”江建国睁开眼,指了指窗外已经开始减速的景物,“你看,火车已经在减速了,马上就到。”
“嗯……”何雨水应了一声,垂下眼帘。
车窗外的速度在一点点慢下来,远处的站台、信号旗、搬运工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复杂,意味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