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蒸的白面馒头,煮的小米粥,妈拿出来一些小咸菜。”他一样一样地报菜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又到国营饭店买的豆浆、油条和烧饼。对了,回来的路上我又买了一碗卤煮火烧。”
他将锅铲往肩上一扛,目光落在张筱倩的被子上。
张筱倩掀开被子,脚踩在床边的拖鞋里,一边解扣子一边娇嗔——
“我喝点粥吃点馒头就行了。”她抬头看了江建国一眼,脸颊微微泛红。
“你先出去,我把衣服换了就出去。”
“行,那你快点。”江建国点了点头,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上扫过去,嘴角弯了一下,“爸妈还有爷爷奶奶都起来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重新带上了门。
“咔嗒。”
客厅里,张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他手里端着一摞碗筷,正一个一个地往餐桌上摆。
动作有些生疏,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碗和筷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摆得也不太整齐,碗和碗之间的距离大小不一。
但至少,他在摆。
张母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两小盘咸菜,一抬头,正好看见丈夫在摆碗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看了一眼丈夫的侧脸——他低着头,表情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张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个男人只是一晚上就做了这么大的改变?
昨晚江建国那些举动,真的触动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悄悄弯了弯,转身继续回厨房忙活。
张家爷爷也收拾得利利索索,背着手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从卧室方向走出来的江建国——小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精神得很。
“建国,一大早就起来做饭了?”张家爷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又带着几分试探。
一旁的张家奶奶和张母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柔和地看向江建国。
三个长辈,三双眼睛,三种审视。
“是,爷爷。”江建国不卑不亢,微微欠身,表情礼貌而自然。
“您看看合不合胃口。”
张家爷爷点点头,目光转向桌上那碗卤煮火烧。
热气腾腾的,浓汤裹着切好的火烧、炖烂的猪肠和猪肺,上面漂着一层红红的辣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老人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哈哈——我老头子最喜欢这一口!”他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肠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眯着眼睛连连点头。
“好,好,入味,够烂!”
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张筱倩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成了马尾,进洗手间洗了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在江建国旁边坐下,自然地端起面前的小米粥碗,先吹了两口,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洒在白面馒头上,洒在一家人围坐的身影上。
餐桌上有小米粥的清甜、白面馒头的麦香、豆浆的醇厚、油条的酥脆,还有卤煮火烧的浓烈。
六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混成了“家”的味道。
一家人其乐融融,筷子起落间,偶尔交换几句家常——
“建国,这馒头蒸得不错,比外面买的好。”
“妈,这是我照着我妈教我的法子蒸的。”
“嗯,你这孩子,学什么像什么。”张家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碗里的粥都快溢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饭吃得差不多了。
江建国放下筷子,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指针指向七点二十。
“妈,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先送筱倩去上班。”
他站起身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是提前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他将钱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下,推到了张母面前。
“妈,这是两百块钱。”他的语气平静而诚恳。
“这段时间麻烦您一直照顾筱倩了,就当是感谢您吧。”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家里厨房我放了米面粮油,还有一块五花肉,您留着慢慢吃。”然后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大黑十,转身放到了张筱婷的手心里。
“筱婷,这十块钱给你当生活费,也是姐夫的一点心意。”
张筱婷愣了一下,攥着那张钱,抬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江建国,耳尖微微泛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夫。”
张母看着桌上的钱,脸色变了。
她伸手就要将钱抓起来,重新塞回江建国手里,脸上带着嗔怪。
“建国,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了。
“筱倩是我们的女儿,又不是外人,照顾她是我这个当妈应该做的!怎么能收钱呢?你这不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是啊——”张父也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我们当长辈的,怎么能收你的钱?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快收起来。”
“建国,快把钱收起来!”张家爷爷也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来,手中的筷子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
三人的态度出奇一致——这钱,不能收。
张家的经济情况在整个四九城都算上等,张父张振邦在人民医院当主任医师,一个月一百三的工资,放在整个卫生系统里也是拔尖的水平。
张母是妇联组织部的办事员,一个月加上各项补贴大概不到五十。
大女儿张筱倩在轧钢厂宣传科就职,一个月六十出头的工资。不过张父张母从不要求筱倩上交工资——那些钱一直都在她自己手里攒着,算是给小家庭留的底气。
两口子一个月不到一百八的进账,养六口人,轻轻松松,每个月都有不少结余。
他们不缺钱,他们要的不是钱。
可江建国早就料到他们会推辞,也没有着急解释,只是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