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报纸越举越高,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男主外,女主内,自古皆然——”他瓮声瓮气地嘟囔着,目光飘忽不定,“我自认为我觉得对你算是不错了……”
张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认,张振邦确实算得上一个好丈夫。
他如今四十出头,面相保养得宜,眉目端正,气质儒雅,留洋的底子摆在那,先天就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没那么重,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搭把手拖个地、倒个垃圾。
性格温和,工作体面,在整个华国所有丈夫里按称职程度排个名,张振邦绝对能甩开九成九的男人。
但——跟江建国这种跨时代的好男人比,还是差了一截。
差了不止一截,差了一整个时代。
“哼,不错?”张母冷笑一声,凑近张振邦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
“明天建国走了之后,你也继续在沙发上睡着去吧。什么时候老娘心情好了,你再来上老娘的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蹦出来的。
张母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张父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大——有嫌弃、有恨铁不成钢、有“你看看人家”的无声控诉。
然后她哼了一声,转身回房间去了。
“咔嗒。”——房门关上了。
其实她也知道,丈夫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总体来看,绝对是个顾家的好男人。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他从没在外面沾花惹草,工资都用在家里,对孩子也上心。
可女人嘛——无论到了什么年纪,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时刻包容自己的小任性。
有时候耍耍小脾气,不是真的生气,而是给夫妻之间增加一些生活情趣,这是过来人的智慧。
张母回到房间,关上门之后,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沙发上,张父看着张母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他的目光从妻子的背影上滑过,转向卫生间的方向——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江建国正在里面忙碌的身影,水声哗哗地响着。
“哼!”张父气鼓鼓地在心里冷哼一声。
“又是你小子!每次你一来,我就没有好事!”
张父将报纸往旁边一扔,也不看了,直接抱着肩膀,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生闷气。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沙发“嘎吱”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客厅另一侧,张家爷爷奶奶居住的次卧也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张家奶奶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老式布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整个人精神矍铄,看不出半点困意。
正巧和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江建国迎面碰上,张家奶奶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江建国的手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那团小小的、淡蓝色的布料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来,又睁大,又眯起来,反复确认了两遍。
“你这是——”张家奶奶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迟疑。
她当然认识那是什么东西——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还能不认识?
只是……一时间不敢相信。
张家爷爷奶奶是农村出来的,在那个年代、那片土地上长大的。
农村地区的大男子主义比城里更甚,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人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常事,别说给媳妇洗衣服了,就是端杯水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在他们那个村子里,谁家男人要是给女人洗贴身衣物,怕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所以——江建国这种主动伺候媳妇的,对她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哦,奶奶——”江建国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筱倩这不是怀孕了不太方便嘛,我顺把手的事。”
顺把手,三个字,轻飘飘的,好像他干的这件事跟顺手开了个灯、关了个窗没什么区别。
张家奶奶怔怔地看着江建国,嘴唇微微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眶才慢慢红了。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感动——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孙女。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拍了拍江建国的肩膀。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痕迹。
“好孩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哽咽。
“我们家倩倩跟了你,是她的福气啊。”这句话从一个农村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她几十年的记忆里,男人伺候女人这种事,闻所未闻。
而此刻,它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端着刚洗干净的儿媳的衣物,脸上没有半分勉强。
江建国被老人家拍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退了半步。
“奶奶,您过奖了。”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
“筱倩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气才对。”他顿了顿,“您不是出来上厕所吗?我不挡着您了,您请。”
然后他侧身退到一旁,主动让开了道路。
张家奶奶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亮。“真是个好孩子。”
她喃喃了一句,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卫生间,从里面插上了门。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张家奶奶在门后轻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像是风穿过麦穗的声音,带着几十年的沧桑和感慨。
沙发上。
一直在翻来覆去烙饼的张振邦,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翻身,而是静静地侧躺着,面朝着卫生间门的方向,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母亲对江建国的每一句称赞,他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