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日以继夜(1 / 1)

“嘶~~~”

杨行秋扶着竹竿的手猛地一沉,刚缝好的伤口被扯得崩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落在雪地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他没工夫管,只扯下一条麻布,胡乱缠在手上,指节冻得发僵,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风雪没停,反倒比白日更烈,往领子里、袖口里钻。

工地四周插着的火把,被风刮得火苗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在雪地里晃,把脚手架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慢着!那根竹子冻得脆,先烤软了再绑!”

杨行秋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每个工匠的耳朵里。

刚从仓库里抬出来的老竹,表面结了半指厚的霜,握在手里像攥着块冰,稍一用力就能粘掉一层皮。

几个工匠赶紧把竹子架在炭盆上烤,橘红的火舌舔着竹身,霜化成水,又瞬间蒸成白汽,竹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抗议这粗暴的升温。

绑绳是最难的。

浸过桐油的粗麻绳,此刻冻得硬邦邦的,弯一下都能崩出裂纹。

工匠们得先把麻绳揣进怀里,用体温焐软了再往上递,杨行秋亲自盯着每一道绳结。

“必须反扣三道,绳尾要压在竹节的凹槽里,绑完还得用脚蹬、用手扯,确认纹丝不动才算合格。”

他站在架子底下,仰着头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冻土,手上的血渗过破布,在麻绳上蹭出几道暗红的印子。

王贤带着人搭第三层的横梁,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脚下的竹板结了冰,滑得像抹了油。

有个跛脚少年,踩在一块没清理干净的暗冰上,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瞬间探出了架子,吓得他脸都白了,连喊都喊不出来。

杨行秋就在底下守着,见状猛地往前一扑,一只手死死抓住架子的立杆,另一只手精准地揪住阿四的腰带,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阿四瘫在架子上,吓得直哭,杨行秋却没骂他,只喘着粗气说。

“踩稳了,那些亮晶晶的冰棱碰不得,一踩就碎。”

他自己的伤口却被这一扯彻底崩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只是把破布缠得更紧了些,转头又去检查旁边的绳结。

“这边,这边!”

霍利带着人,把一捆捆麻绳揣在怀里,每隔一会儿就递上来一根焐热的。

这些曾经的俘虏,此刻比谁都卖力。

要是再出岔子,丢的不只是自己的命。

铁勒达干的手指冻得粘在了麻绳上,扯的时候撕下一层皮,他却连哼都没哼,只把手指塞进嘴里暖了暖,又接着递绳子。

时间在风雪里走得极慢。

从傍晚到深夜,炭盆里的炭换了三茬,身上的热气结了一层又一层薄冰,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杨行秋一直守在最底下,每搭完一层,他都亲自爬上去试承重:双脚踩在横梁上,用力晃三下,再跳两下,听着竹节发出的声响判断有没有裂缝,确认没问题了,才让王贤在检查簿上签字画押。

“架子底下垫石板,冻土承不住力,过两天化了就沉。”

他指着架子底部的冻土,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工匠们赶紧搬来之前备好的石板,一块块垫在立杆底下,缝隙里还塞进了碎草,防止冷风灌进去。

到了后半夜,风终于小了些,但气温却降得更狠。

哈气从嘴里出来,瞬间就结了冰,落在眉毛上、睫毛上,挡得视线模糊,杨行秋时不时得抬手擦一下,指尖的血蹭在脸上,冻成一道暗红的痕。

他怀里揣着的高炉图纸,已经被体温焐得软了些,他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确认没被雪打湿,没被冻硬。

偶尔抬头,能看见远处诊所的灯火在风雪里晃,知道叶阳鹤还在救人,伤员们都安好,他心里才稍稍踏实些。

天边泛出一点死灰的时候,最后一根横梁被稳稳架上。

四丈五的脚手架,在风雪里立得笔直。

杨行秋爬到最顶层,扶着新架的横梁往下看,整个工地亮着七八处炭火的光,工匠们都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藏不住的振奋。

他摸了摸怀里的图纸,完好无损,手上的伤口已经冻成了硬痂,疼得发木,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总算稳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刮得散在雪地里。

他知道,这架子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砌炉、铺管道、点火,还有无数难关要闯,但只要这架子不塌,高炉就能立起来。

“开应急班次,工头带人,接着砌炉!”

他转身对着底下喊,声音重新变得有力。

工匠们应了一声,纷纷围到炭盆边烤火,杨行秋却没动,只靠在架子上,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上的血痂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