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杨行秋从诊所出来时,伤口被风一吹,疼得他倒抽冷气。
叶阳鹤缝针的手法极稳,可针脚扯着皮肉的疼还是钻心。
他没工夫揉,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工地走,靴底碾过碎冰的声响,在呼啸的风雪里脆得像骨头折断,和刚才脚手架坍塌的声音一模一样。
工地上已经乱了套。坍塌的竹木横七竖八堆在雪地里,几个工匠蹲在旁边发抖,看见他过来,慌忙站起来,头埋得低低的。
王贤正拿着尺子量残存的脚手架,脸冻得发紫,见他过来,迎上来低声道。
“尊师,查清楚了,是东侧第三层的牛二。他少绑了两道麻绳。麻绳冻得脆,承重不够就断了。”
杨行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缩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工装,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
见他看过来,牛二“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得砰砰响。
“天师,俺错了!俺娘冻得咳血,俺想多挣点功德换药材,就偷懒省了工序……俺没想到会塌,俺不是有意的啊!”
杨行秋没说话,先爬上残存的脚手架,摸了摸断掉的竹节.
果然,是从麻绳处断裂,还没浸过防冻的桐油,脆得用手一捏就碎。
他又检查了一遍其他脚手架,发现好几处都有类似的偷工痕迹,只是没到断裂的程度。
他心里沉得厉害。
“工期紧,人心浮,大家都想多挣功德,可这规矩要是破了,今天塌的是脚手架,明天塌的就是高炉,后天死的就不是几个工匠,是全庄的老少。”
“王贤,带人按老规矩重搭。”
他跳下来,声音比积雪更冷。
“竹木必须选老竹,绑绳全部浸桐油,每层六道,少一道就拆了重来。每搭完一层,你亲自检查,签字画押,出了问题,你和我一起受罚。”
“是!”
王贤领命而去,立刻指挥着工匠们清理残骸,重新选材。
杨行秋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牛二,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
大家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也有等着看他怎么处理的探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过了风雪。
“都围过来。今日的事,不是意外,是人祸。牛二为了私心,坏了规矩,砸伤了人,耽误了工期,这错,必须认,必须罚。”
他让人把赵二拉到高处,让他面对所有人。
牛二手脚冰凉,嘴唇冻得发紫,却不敢抬头,只哑着嗓子说。
“俺错了……俺贪那点功德,换了细麻绳,少绑了两道,害了兄弟,害了庄子……俺甘愿受罚,俺娘的病,不拖累大家……”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却没躲。
杨行秋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诊所的方向。
“这不算越界!”
默念后,他才缓缓开口。
“法典明文,施工偷工,致伤他人者,记大过一次。牛二,你今日之错,按律当罚。但念在你初犯,念在你是为了给老娘治病,念在你事后也参与了救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你娘的病,照旧治疗。你这三个月多上工弥补,挣的功德,一半记在伤员名下,一半给你娘抓药。三个月后,只要你肯守规矩,还是牛家庄的人。”
牛二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泪水,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天师!俺一定好好干活,赎俺的罪!”
周围的工匠们沉默了。
“牛二,你改悔吧!”
杨行秋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一字一顿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把你刚才说的话,对着高炉,对着圣火,对着这些替你受罪的兄弟,再讲一遍!讲清楚,你为什么要认罪!讲清楚,你犯了什么罪!”
牛二的脸惨白如纸,鼻涕和着眼泪冻在下巴上,结成一条冰棱。
他颤抖着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眼睛。
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冰渣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说!”
杨行秋低喝一声。
这一声,像是把牛二的魂儿喊了回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冷空气,眼泪混着血水滚下来,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喊了出来。
“各位叔伯兄弟……俺……俺牛二,不是人!”
他指着身后那堆坍塌的竹木废墟,那是他亲手搭起来的。
“昨夜……俺想着俺娘咳血,俺眼红那双倍功德……俺鬼迷心窍,把天师定下的规矩抛到了脑后!”
他猛地撕开自己破旧的冬装,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又举起那只缠着破布的左手,那是刚才搬运时被砸伤的手。
“俺……俺把浸油的粗麻绳换成了没煨过的细麻绳!俺少绑了两道!俺想着,少一道绳能省半刻功夫,多挣一分功德……俺以为天冷,绳子硬,撑得住……”
他转过身,面朝诊所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在冻土上磕出了血。
“可俺错了!那绳子一受力就断了!俺害得大家被梁压住,差点没命!俺害得牛钧叔肩膀脱臼,疼得满地打滚!俺害得高炉停工,圣火差点熄了!俺害得大家冒着风雪重新干活……”
牛二说到这里,情绪彻底崩溃,他瘫在雪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污,哭喊道。
“俺不是人!俺认罚!俺去背煤!俺哪怕累死在矿洞里,从今往后,谁再敢坏规矩,俺牛二第一个不饶他!”
杨行秋摆了摆手,让人把牛二带下去,转头对着所有人,声音沉稳有力。
“你们都记着,我们建的不是高炉,是活路。一根绳松,整架塌;一个人错,全庄寒。圣火要烧得旺,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拼命,是每一个人都守好自己的规矩。今天牛二错了,他认罚,我们也容他。但明天谁要是再敢坏规矩。”
杨行秋指了指灰蒙蒙的天空。
“天厌之!”
说完,他弯腰捡起一根断掉的竹竿,递给旁边的工匠。
“搭最底层的架子,我来扶着。”
工匠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拿起工具,重新忙碌起来。
杨行秋的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滴在雪地上,裂开小小的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稳稳扶着竹竿,看着脚手架一点点重新立起来。
“别再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