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油尽灯枯(1 / 1)

在一个麻烦的时代,麻烦的事情总是不少。

不只是出现在江左、淮南、关东。

还有荆襄。

“将军,勿动!”

从建康赶来的御医,正为桓冲诊脉。

桓冲穿着单衣,坐在胡床之上,身形虽略显消瘦,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他半闭着眼,听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将三指搭在他的腕间。

案上,铺着一幅刚刚绘制不久的舆图,洛阳二字被朱笔重重地圈起,醒目得近乎刺眼。

“将军,脉象沉细而数,此乃心肾不交、虚火上炎之症。”

御医收回手,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劳神过度。如今寒冬凛冽,最是该静养潜藏之时。若再这般耗损心神,只恐春雷未动,元气先溃啊。”

桓冲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目光并未离开案上的舆图。

“只是胡虏未灭,旧都未复,身为朝廷藩屏,岂敢言病?”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猛然袭来。

他忙用袖掩口,双肩不住地颤抖,那单衣滑落在地,露出被冷汗浸透的丹疹。

“父亲!”

侍立在下首的两个年轻人急忙上前。

长子桓谦忙替他披好裘衣,身旁的侄儿桓玄他快步奉上一盏温好的汤药,眼神中既有担忧,更有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

桓冲摆了摆手,止住咳嗽,将那盏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

王御医见状,叹息一声,跪坐于席。

“将军,不可再服散,恐伤及五脏!”

桓冲默然良久,手指在那幅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洛阳城的位置。

“洛阳,神州正朔所在。”

桓冲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此乃天赐良机,若不趁势北上,待到明年春暖,恐怕淮北……”

“父亲。”

桓谦插话道,语气中满是忧虑。

“如今朝中局势微妙。若此时执意北伐,一旦兵败……”

“叔父!”

桓玄忽然开口,手指向舆图。

“叔父,如今朝野上下皆小觑我桓家。不如小侄自提一锐旅,由襄阳渡汉水,直取南阳。另起一偏师,经伊水过伏牛山,两军合于洛阳城下,则事可成也!”

桓冲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谦儿过于谨慎,玄儿则过于张扬。

他深知,自己这些子侄中,或许只有玄儿有那份不甘人下的野心,却也缺乏那份深沉的城府。

“不可!”

桓冲轻斥一声,眼中却并无怒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不可冒进,先向北进军,兵至伊阙!”

他说到这里,情绪略显激动,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御医连忙起身,示意两位晚辈扶住他。

“将军,万万不可动气啊!”

桓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中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桓冲才幽幽地开口,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可是,时日无多?”

御医伏地叩首。

“将军如能静养数年,则无有大碍!”

“静养……”

桓冲喃喃自语,随即苦笑摇头。

“国家存亡之际,岂有坐视之理。”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

他又看向桓谦和桓玄。

“谦儿,你去核算府库粮草。玄儿,你去军中巡视,安抚将士。”

“喏!”

二人齐声应道。

待御医告退,书房中只剩下桓家叔侄三人。

桓冲看着跳动的灯火,声音变得极其轻微,仿佛在说给自个儿听。

“死后归葬北邙,此生无憾!”

桓玄走上前,轻声道。

“叔父,安心休养。”

桓冲侧过头,深深看了这个侄儿一眼。

“退下。”

桓谦和桓玄躬身退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桓冲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这一次,他没能忍住,一口鲜血喷洒在面前的舆图上,正染红了那座他梦寐以求的——洛阳。

“洛阳……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