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灰白的天光染上了一层疲惫的橙红，山里的温度明显比正午时又低了几分。

杨行秋领着众人来到选址的山腰处。

这里背风，离水源不远，地势也相对平缓。

他用木棍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划出一个大致的长方形轮廓，比划着深度和引水、排水的沟渠走向。

“就这里，池子需砌得牢固，内壁尽量平整，底部要留出凹槽，便于集水后导出。大小需能容纳至少十人环抱。”

杨行秋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要求。

挖坑取水并非难事，难的是在冻土上开工，以及理解这池子特殊的构造。

“是！”

尔朱堀卢言简意赅。

他脱下碍事的厚重外袍，露出内里结实的短褐。

吆喝了几句土语。

赫连鄂黑几人立刻行动起来，眼神锐利地审视地面，用带来的铁镐、铁锹试探土层硬度。

王贤也挽起袖子，准备帮忙，被杨行秋用眼神示意先不动。

“土，硬，用力！”

尔朱堀卢说着，抡起一把格外厚重的铁镐，吐气开声，猛地砸向地面。

“咚！”一声闷响，地上只出现一个白点。

他面不改色，再次举起，手臂肌肉贲张，又是一镐，这次深入了几分，带起几块冻土疙瘩。

其他人见状，也各自寻了位置，开始破土。

一时间，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在山腰回荡，与风声交织。

冻土远比想象的更难对付，每一镐下去都震得手臂发麻，进展缓慢。

汗水却很快从尔朱堀卢等人的额头渗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气。

杨行秋没有干站着。

他指挥着王贤，去溪边砍伐一些粗细合适的硬木，准备稍后用作支撑池壁的木桩。

又让球一去收集干燥的荆棘和茅草，堆积在一旁。

过去了很久，地面只被破开浅浅一层，而且冻土之下，竟夹杂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块，让挖掘更加困难。

铁勒达干用力过猛，铁镐尖崩了个小口。

尔朱堀卢看了看天色，眉头紧锁。

杨行秋走了过来，蹲下查看土石情况。

“这样硬来效率太低。”

他沉吟道。

“拿些干柴来，在要挖的区域点上几堆火，不用太大，慢慢烘烤地面。火熄后，趁土变软再挖。”

尔朱堀卢立刻带人去办。

很快，几处火堆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带来些许暖意，也熏烤着冰冷坚硬的土地。

众人趁机休息，喝着带来的冷水，啃着干硬的饼子。

球一远远蹲在一块石头旁，小口吃着杨行秋分给他的食物，不敢靠近火堆和人群。

烘烤了近半个时辰，火堆渐熄。

尔朱堀卢用铁锹试探，果然，表层近尺深的冻土变得松软许多。

“挖！” 他低吼一声，众人再次挥动工具，这次效率明显提高，泥土和碎石被不断铲出。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挖到约三尺深时，侧壁的泥土开始簌簌往下掉，而且底部渗出了冰凉的泥水，混合着融化的雪水，很快积了浅浅一层，又湿又滑。

“下面有泉眼。”

王贤观察后说道。

“用木桩！” 杨行秋早有准备。

他指挥众人将砍好的木桩削尖一端，沿着池壁内侧，紧密地砸进土里，形成一圈支护。

接着，又让他们将之前收集的、相对柔韧的枝条编成简陋的席子，衬在木桩内侧，再糊上和了碎草的湿泥，暂时稳住土壁。对

于渗水，则在池子一角先挖一个更深的坑，让水汇集，然后用陶罐不断舀出倒掉。

体力在快速消耗，寒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物往骨头里钻。

尔朱堀卢却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挥舞工具，他们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又很快磨破，与泥土、汗水混在一起。

王贤也累得气喘吁吁。

杨行秋也参与了进来，他力气不如他们，但指挥若定，并且亲自下场搬运石块、加固边缘。

他注意到球一畏缩的样子，便指派他去远处搬运一些较小的石块过来。

“是！”

球一回应着，干得格外卖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橙红的余晖褪去，天空变成深沉的青黑色，几颗寒星早早地缀了上来。

山风更冷，像刀子一样。

杨行秋用煤焦油点燃树枝照明，插在四周。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污、满是疲惫却依然专注的脸孔，汗水和泥水在寒冷的空气中几乎要结冰。

池子的轮廓终于渐渐清晰。

长约十五步，宽约十步，深达一人多高。

内壁用木桩、枝条和泥浆加固，虽然粗糙，但看起来颇为牢固。

底部用大小不一的石块仔细垫了一层，又铺上较细的碎石和一层黏土夯实，预留的导流凹槽也已成型。

一条从溪边引来的简易水沟即将接通，另一条排水沟也从池子另一侧引出，通向低处。

“最后，检查加固四壁，特别是转角处！”

杨行秋的声音在火光中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

尔朱堀卢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亲自跳下池底，用脚使劲踩踏几个关键部位，又用力推了推木桩支护，确认稳固。然后他朝上点点头。

上面的人立刻扒开了引水沟最后的土石屏障。

冰冷的溪水哗啦啦地涌入池中，在火把光芒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水位渐渐上升，池壁没有明显的崩塌或渗漏迹象。成功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尔朱堀卢爬上来，浑身湿透，在寒风中冒出丝丝白气。

胸膛剧烈起伏。

王贤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脏了。

杨行秋走到池边，仔细观察着水流和池壁，又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众人，火光映亮了他同样沾着泥点却目光明亮的侧脸。

“辛苦诸位了。”

他顿了顿。

“池成，事乃其半。今夜好生休息，明日，继续。”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尔朱堀卢紧了紧湿冷的衣襟，望向黑暗中那口新挖成的水池，又看向杨行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沉声应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