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失魂落魄的张靳处，拿到了硝石，杨行秋回到了南山。

“尊师，准备已经妥当。”

王贤见杨行秋蹲下身，再次检视那陶塔的每一处接缝。

石膏抹过的缝隙泛着微白，杨行秋以指节轻叩缸壁，侧耳倾听声响。

“气密乃第一紧要处。”

他教导说。

“铅性柔韧，可密封，陶器虽坚，接缝处易为酸气所蚀。石膏遇酸，其质反坚。”

他抬头看向王贤。

“此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王贤恍然，揖道。

“《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今观尊师所制，陶甑，烟道，饬合硫、硝、石、灰诸材，正合古义。”

杨行秋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浸过桐油的细麻布，又拿出一块深色矿物。

“此乃孔雀石，研磨成粉，调以米浆，涂于内壁关键处，可略抗酸蚀。然终非长久之计，他日若得铅，方是正解。”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刷仔细涂刷陶缸的内沿，动作谨慎小心。

王贤问道。

“《淮南子》载，铅之性，白可化为丹，是否即言其易与它物相化？”

“正是。”

杨行秋手下不停。

“铅之变化，较陶、石活泼。活泼者，易与酸气相合，生成之物覆于表面，反能护其下层不受侵，可谓以柔克刚，以化制化。陶器太过刚脆，一旦有隙，酸气侵入，由点及面，终至崩解。”

他涂罢，退后两步端详，又补充道。

“然铅亦有毒，熔炼浇铸时，需以湿布覆口鼻，务必牢记，凡操作此类，必先虑及自身防护。”

他取过两条早已备好的粗麻布，浸入一旁木桶的清水中，拎起拧至半干。

“蒙面之布，需常保湿润，既可阻隔烟尘，亦能稍却热气。然不可过湿，免致呼吸不畅。”

说着，将其中一条递给王贤，自己系上另一条，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王贤学样系好，声音透过湿布略显沉闷。

“既知其性，便顺其理。”

“好回答！”

杨行秋眼中露出赞赏。

“故稍后你我不动手，先观气。待硫磺燃起，硝石加入，烟气自下而上，经水冷，遇硝水，其色凡三变：初时青白，乃硫磺之气；继而棕红，是硝气初生；最后化为淡白氤氲，方是硫酸生成。若见浓黄烟持久不散，便是空气不足或火候有差，需即刻调大风门。”

他引王贤站到上风处，此处既能看清塔器各层，又远离烟道出口。

“此为观察位。不仅观色，亦需辨味——虽掩口鼻，然微量气息仍可嗅得。辛辣刺目者为二氧化硫，甜涩而令人头眩者，恐有一氧化氮，皆需留意。”

接着，杨行秋又指着塔旁另一套较小的陶器装置，那是一些罐、管与浅盆。

“此为试气、试酸之器。”

他取下一段竹管，中塞湿絮。

“反应之初，可引少许烟气经此竹管，喷于湿布上，若布现红色，则有一氧化氮漏出，需查密封。”

又指着一个盛有清水的陶盏，内浸一只铁片。

“所得酸液，先滴于此盏中，观其是否剧烈产生气泡，并以铁钉试之，硫酸蚀铁迅疾。浓度则可观其沾于木片上的蚀迹深浅，比较得知。一切需缓、需稳，绝不可躁进。”

王贤凝神记下，沉吟道。

“《易》有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尊师所设观位、试气、试酸诸法，正是豫防之智。”

讲完，杨行秋点燃窑火。

“今日我讲、你看。操此等险事，必先于心中演练纯熟，你此后，将流程、要害、应对之策，心中默演十遍。明日开工，我与你逐一核对。”

他解下蒙面布，神情严肃：“《书》云，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在化工操作上，准备十分，犹恐不足。”

王贤正容，长揖到地。

“警钟在侧，弟子虽愚，必兢兢业业，念兹在兹。”

“理论讲完了，现在该实验了！”

杨行秋说完，在炉膛内升起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