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烛影摇红。

席间皆露醺然之色。

朱擘将耳杯重重一顿，酒液泼出几滴，他浑然不觉，只瞪着眼看向杨行秋。

“此番获利空前！利头如何分派？还请先生明示。”

贾元闻言，忙以袖掩口轻咳一声，在案下悄悄扯了扯朱擘衣摆。

霍利则停下把玩手中角杯的动作，碧眼微眯，静待下文。

杨行秋却不急答。

他提起酒勺，缓缓为三人逐一添满，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声响清泠。

“这趟利润不小，但构成太复杂了！”

孙恩拿金银珠宝换了粗布。

朱家收藏的前朝旧物。

拿皇家楼船换回的走舸。

在吴郡招募的桨手。

还有远超计划之内的纸张利润。

“在这种场合吗？”

在酒桌上处理事情，就是很麻烦。

杨行秋将勺归于原处，笑说。

“若无贾叔连樯、朱兄周旋、霍君变通，在下纵有百计，亦不能成。”

言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徐徐展开于案上。

上面是他准备好的表格。

贾元倾身细观，见其上朱墨交错，眉梢不由一跳。

“先生竟已核算至此……”

“非为计较，只为明心。”

杨行秋以指轻点帛书。

“依在下之见，贾叔先列明本利、损耗、漕运诸费。至于利润……”

他指尖移至一处空白，抬眼环视三人。

“不如三位自定，意下如何？”

满室寂然片刻。

霍利忽以生硬汉话开口。

“我知道，出重本，得厚利。”

他右手抚胸，深躬一礼。

“我不能接受。”

朱擘面皮涨红，连连摆手。

“使不得！先生当取重利才是！”

眼见杨行秋把麻烦推了回来。

贾元默然良久，忽将面前耳杯推出，自己却执起角落一只陶碗。

“某愿以碗代杯——利头，先生独取，若不然。”

他双手捧碗，目光恳切。

“此碗酒，某便不饮了！”

杨行秋凝视那粗陶碗沿一道裂痕，忽朗声大笑。

笑罢，他伸手指向帛书上公积二字。

“全算到公积金里！”

随即执起酒勺，不是往杯中注，而是径直将清酒倾入贾元的陶碗之中。

酒液满溢，顺碗壁汩汩流下，在漆案上积成一洼微光。

“三位高义，杨某愧领。”

他声音沉静下来，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未曾料及收益之巨。”

“来日南下北上，甚至西出玉门。皆需本钱，日后同舟共济，仰赖诸位。”

言至此处，他举杯环敬。

“诸位可愿再同舟一程？”

贾元率先捧碗而起，陶碗与耳杯轻碰，铿然有声。

“愿随先生！”

朱擘激动地抓起杯子。

“先生可要带我到罗马去！”

霍利以粟特语低诵一句什么，继而举杯，碧眼中光华流转。

“罗马有语，同行不觉路远。霍利，愿随先生。”

四杯共举，烛火猛地一跳。

杨行秋仰首饮尽，酒渍沿颌线滑入衣襟。

“好！”

贾元又适时地掏出那面令牌。

“差事已毕，这令牌也该交还！”

“唉，北府都不急着要，咱们也不急着还！”

杨行秋掷杯于案，袖风拂得烛影狂舞。

插不上话的牛尚，总算开了口。

“大哥说得对啊！”

“就按庄主意思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