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水底遗音(1 / 1)

“濡须口,便到合肥了!”

贾元盯着漆黑的江面,转头唤来朱擘。

“贾叔,何事?”

“你去,把帆收了,此后尽是北风。”

霍利来到船头。

“太好了,我们就要到了。”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

“我不知道,这句话。”

“是说,走一百里路,走上九十里才算一半。”

“不对,是十分之九。”

“这叫比喻。”

“我也不知道,比喻。”

贾元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清,到时便知!”

等到船队来到一片开阔水域时,船头的灯光将江水染成一片黏稠的暗红。

风不大,水波懒懒地推着船底。

“到巢湖了!”

这里是当年曹公与孙仲谋对峙的古战场,江面开阔得有些荒凉。

走了许多趟的贾元,熟知这里每一处漩涡,每一片浅滩。

以及——那艘船。

入冬后,施水退得厉害,降到最低处。

于是一艘沉船便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显露出来。

在离岸约半里、水面下一丈有余的地方,一片巨大的、长方形的黑影,轮廓硬朗得不像天然之物。

平日里,它只在水位最低的秋冬偶尔露出一角黝黑的脊背。

“那便是曹公船!”

“什么曹公船?”

贾元确认了后续船只的航向,才给霍利讲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建安十七年,曹操率军四十万南下,战舰连云,就在这里与孙权相持。

某一夜,或许是突遭风暴,或许是被东吴水军偷袭,一艘满载歌妓与乐工的大船,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百余年过去,木头未朽,铁钉未锈,只是覆着一层厚厚的、水藻般的黑暗,躺在河床上。

不知从何时起,巢湖附近就有了这么一个规矩。

莫近曹公船。

最年老的渔翁常说那船,夜里常有声响,像有许多人在里头宴饮作乐。

可你若是划过去,除了黑沉沉的水,什么也看不见。

“夜里无事,煮鱼汤,去去寒。”

生了火,陶罐里炖上白天捕的两条鳊鱼,撒了把盐和干茱萸。

热气混着腥香冒起来时,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星子却极密,倒映在水里,被微浪揉碎。

那沉船的巨大黑影处,却是一片绝对的、吞没一切光亮的黑暗,连星光落上去都像被吸走了。

两人就着鱼汤吃起麦饼,坐在窄小的舱板上。

“曹操,我知道,只是没见过。”

“哈哈,那已是百年前的人物了,你怎能见过?”

“那是曹公船,也许他在船里!”

两人的笑声,划过寂静。

接着他们同时听见了声音。

起初极细微,像风吹过苇杆的空隙,或是水波钻进某个中空的朽木。

但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

是音乐。笙、箫、笛,还有弦,绵软、悠长的调子。

调子很古,贾元也没听过,但旋律钻进耳朵,却让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拍子慢下来,血液也流得黏稠了。

紧接着,香气来了。

不像江面上该有的气味。

那是一股温腻的、甜丝丝的暖香,像昂贵的油脂混合了某种花卉,底下还垫着陈年酒浆的醇气和薰笼里名贵香料的余韵。

香气如有实质,随着那靡靡乐声,从沉船方向的水面上一缕缕飘荡过来。

“好香啊!”

霍利吸了一口,竟有些微醺般的眩晕,腹中鱼汤的暖意被勾了起来,化作一种懒洋洋的舒适。

乐声渐响,竟有女子和着拍子,曼声吟唱。

词句听不真切,嗓音却娇柔婉转,一波三折,每一个尾音都带着钩子,挠在人心最痒处。

间或夹杂着年轻女子清脆的笑声,环佩叮当的碰撞,还有酒杯轻触的脆响。

俨然是一幅夜宴行乐图,活色生香,只是绘制在漆黑的水底,无边的夜色幕布上。

“见鬼了!”

贾元最后一丝睡意也无影无踪,汗毛根根竖起。

他想站起身,指挥船队逃离这片诡异的水域,但身体却像被那甜暖香气胶住了,动弹不得。

挣扎中,他只看到远处那沉船黑影上方,幽暗的水面,似乎泛起了几丝极淡的、非自然的微光,晕黄朦胧,仿佛透过厚重锦缎的灯烛光晕。

光影里,似乎有绰约的人影摇曳舞动。

“邪门……”

他喉咙挤出来的两个字,就倒在甲板上。

一瞬间没有江水,没有船。

在他四周,垂着锦绣帷幕,熏香浓郁。

面前是长案,摆满他从未见过的精致肴馔,金壶玉杯。

乐声盈耳,七八个绝色女子,身着轻薄华丽的纱罗衣裙,露出雪白的臂膀和脖颈,正在毯上翩翩起舞。

她们的目光偶尔掠过他这个方向,眼波流转,似有无限情意,却又空茫地穿透他,望向更远处。

远处上首,隐约坐着个身形魁伟、身着红袍的身影,面庞在晃动的珠帘后模糊不清,只觉气度威严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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