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诱之以利(1 / 1)

雪已停,风却更厉,像无数冰针,从宽阔而呆滞的水面上横扫过来。

高素外罩厚氅,按剑立于舒县水寨的望楼下,身侧,是昨夜引王忱入府的心腹家将,以及几位值哨的军侯,众人皆屏息望着下游河道。

“是北府走舸。”

家将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绷紧。

高素微微颔首。他认得出那旗号。

船队为首是一艘走舸,舷板厚重,吃水颇深,显是装载重物。

船下立着一人,未着华丽袍服,外罩半旧披风,身形挺拔如枪。

“那人是谁?”

“自称豫州寿阳商户贾元。”

他身后,两列甲士肃然按刀而立,甲胄泛着冷硬的乌光,目不斜视,军容整肃得让水寨这边的戍卒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

“商户能带北府军令?怪事,怪事!”

随着跳板放下。

贾元跺了跺脚,朝高素拱手,声音洪亮。

“将军!草民奉命,押解军资,交接文书在此!”

身后士卒递上一卷加盖火漆的牒文,动作干脆利落。

“莫开寨门,咱带人去看!”

高素下了望楼,接过文书,指尖触到冰冷的封漆,迅速浏览。

上面罗列着粮秣、箭矢、伤药、越冬寒衣的数目,正是庐江郡防军眼下最急缺之物。

尤其是那三千套冬装,对于缺衣少穿、冻伤日增的士卒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文书末尾,是右将军大印。

“这……右将军”

投身军旅的高素自然知晓。

右将军王凝之的名号。

“高某代庐江将士拜谢。”

高素收起文书,神色郑重。

他侧身示意属下军吏上前清点接收。一箱箱、一袋袋物资开始从船上搬运下来,压得跳板吱呀作响,也给清冷的码头带来了一种略显嘈杂的生气。

士卒们看着那些麻袋和木箱,眼中流露出期盼。

交接事宜在沉默而高效中进行。贾元并不多话,只是负手监督,目光偶尔掠过水寨的防御工事和士卒的精神面貌,

“将军。”

贾元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依旧清晰,足以让高素身边几位亲近属下听到。

“草民深知府君镇守边陲,清苦自持,于私皆多有贴补。些微私家之物,不成敬意,聊补用度之乏,万勿推辞。”

“私家之物?”

高素身为一郡太守,在帐内掀开木盒的瞬间,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深色绒布衬托下的物件,其形制与质地本身,已诉说着惊人的价值。

未经镶嵌的极品玉料,温润如凝脂。龙眼大小的浑圆海珠,晕着淡淡光华的。还有几块未经雕琢但色泽纯正的金饼。

珠宝首饰不光是财力的象征,更是行伍中人的硬通货。

是随时随地可以变现、可以打点、可以蓄养私兵的家底。

“谢幼度此举,用意深远。”

既是恩惠,更是一种无声的展示。

谢氏看似受挫,然于江左经营多年,财力和军力,依然深厚无比。

与此同时,楼船及紧随其后几艘稍小船只上,那些谢氏私兵并未全部下船。

约百余人仍立于甲板,保持着战斗队形,沉默地注视着码头。

他们虽未持弩张弓,但那种经百战淬炼出的、收敛的杀气,比任何张扬的武力炫耀更具压迫感。

高素能感觉到,自己身后军吏们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些兵,和太原王氏口中承诺的兵马,绝非一回事。

他们是谢家的刀,此刻,刀虽在鞘中,寒意已抵人喉。

高素回忆起木匣,那沉甸甸的分量,从掌心直压到心头。

王忱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那三条许诺,此刻与到手的珠宝、眼前的军资、以及那些沉默的北府锐卒交织碰撞。

庐江郡和陈郡谢氏掌握的寻阳、豫章两郡,隔江相望。

要说一点军需都弄不来,自然不会。

只是高素想着待价而沽。

于是那些从北面过来的传令兵,都被他送到江边,挨上几发冷箭。

现在两大世族,都开出了价码。

太原王氏给的是未来。

陈郡谢氏给的是当下。

救命的冬衣粮草,稳心的巨额财富,以及身后那些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刃。

拒绝王氏,可能失去未来的升迁机会。

但若此刻流露出对谢氏的异心,眼前这些北府兵,以及谢玄在江北的无形网络。

不仅是太守之位,就连性命也难保。

电光石火间,权衡已然落定。

“军情紧急,还请速往寿阳去。”

高素言毕还回令牌。

身后的寨门则应声而开。

“冠军将军如此体恤,厚赠于公于私,高某感激涕零,惶恐无地!请回禀冠军将军,高素身受国恩,兼蒙谢公与冠军将军信重,委以庐江重任,敢不竭尽驽钝,严守藩篱,抚慰流散,以报朝廷与将军知遇之德。但有所命,无有不从!绝无贰心!”

走舸起锚,橹桨翻动,船队缓缓离开码头。

码头上的喧嚣随着船队远去而平息,只剩下戍卒们搬运物资的号子声。

走进帐内的高素缓缓打开木匣。

心腹悄然靠近,低声道。

“使君,王侍郎那边……”

高素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的雾。

“王侍郎,当好生款待,但其所请之事……事关重大,牵涉朝局与边镇,非咱一介边将可擅专。就说高某需详加斟酌。”

家将会意,躬身退下。

高素独自转身,向太守府走去。

“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庐江是个重镇,每次过关,上些财货,便可太平无事!”

贾元的习惯之举,却让高素惴惴不安。

在这混沌未明的时局里,人人如履薄冰,在世家门阀的夹缝中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

可他们无论望向哪个方向,似乎都只有茫茫的迷雾,与迷雾之后隐约闪烁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