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
杨行秋再次爬上三丈高的炉顶,封头正透过靴底传来持续而沉稳的温热。
炉内炭火初炽,不止从砖缝透出暗红光晕,更释放出滚滚热浪。
原该刺骨的朔风,却在靠近这新筑巨炉时化作了暖流。
“今日炉火初燃,乃我等共筑之干馏炉成矣。此非一人之功,实赖众力同心,手足胼胝,方得竟此大业。”
一场演讲开始了。
下方空地上,全村老少黑压压聚着,最初因畏惧严寒而紧裹的冬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褪去。
一张张冻得发僵的脸,在热辐射下舒展开来。
“忆昔开工以来,诸位披星戴月,挥汗如雨。壮者负石垒土,弱者供食馈水,妇人稚子亦奔走相助。”
说到动情处,他忽然张开双臂,身旁的蓝焰正被北风扯动。
“此炉之一砖一瓦,皆凝众之血汗;其巍然屹立,足证民之坚毅。在下亲睹此景,未尝不感佩涕零。举酒一盏,敬谢诸位辛劳——诸君之功,天地可鉴!”
“好!干杯!”
叶阳鹤适时地举起酒碗。
“干杯!”
一阵欢呼中,一只只酒碗被举了起来。
“呼~~”
一碗酒饮下,演讲继续。
“然欢庆之际,亦怀悲怆。途中不幸,数人伤残,一人殒身于塌方,皆为他人福祉而舍生。”
杨行秋伸手示意。
“特立此像,刻石铭心,永志不忘。请诸位默哀片刻,共缅逝者——愿彼魂归安乐,永佑我土!”
众人的目光看向了那尊石像。
这么个年头,死人是常有的事。
能弄到一卷草席,不至黄土盖脸,已是大为不易。
遗骸大多草草埋葬,落入鸟兽腹中。
一个没名没姓的人,居然要一尊石像来纪念。
可谓前所未有。
当然前所未有的事,还不止一件。
“此炉可炼炭取物,冬日得暖,耕具得坚,乃至仓廪丰实,皆可渐备。往日饥寒交迫之苦,当自此渐消,来年桑麻丰稔之乐,可期而待也。”
杨行秋说完,将封头踢得闷响。
“在下愿与诸位共守此炉,勤加经营,使我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仓廪实而礼义兴。天道酬勤,但持此心,何愁福祚不至?”
对于这些仍处于蒙昧中的人们来说。
切实的温暖比话语更加有力。
“大哥,讲话真有学问!”
“这便是读书人了!”
“三弟,也有学问!”
“不堪与大哥相比。”
两位少年,同时看向一个月前认识的大哥。
“望诸位继此同心,持守不怠。谨以此言,与诸君共勉愿繁荣昌盛,永享太平!在下再拜顿首!”
顿首拜,头叩地也。
叩头二,谓之再拜。
作为先生,给乡民们跪地叩首。
更是前所未闻。
“感谢各位,感谢各位!”
庄民们,也同样跪地叩首。
“朝那边。”
杨行秋伸手对准石像。
“这是哪位神明?”
“先拜下!等下问大哥!”
曹羽拉着牛尚对石像叩起了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叶阳鹤则悄悄地表达了内疚。
“天色不早了,各位早点歇息。”
仪式结束,杨行秋爬下了干馏炉。
“大哥,不知这是哪位神明?如何祭祀?”
“这是人民英雄,至于祭祀……”
杨行秋看向石像。
已经被放上了羊肉和佳酿。
“这样就行了!”
“人民,英雄。”
曹羽琢磨起这四个字。
“每个字都识得,连在一起,又是何意?”
“我们回家咯!”
叶阳鹤挽着杨行秋的胳膊,往客房走去。
牛尚把石像周围的祭品,归置了一下。
“俺也先回了!”
夜晚再一次归于平静。
而这些亲手参与了建设的人,还都没认识到。
历史已经被他们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