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淝水大捷后,寿阳被战火剥得只剩城砖砌成的皮肤,裸露在淮河刺骨的寒风里。
冰碴子挂在焦黑的断梁上,闪着冷冽的光。
北府和西府,在瓦砾堆出的界线前较量。
“一,二,走!”
北府兵的汉子们,多是徐州、兖州流民的子弟。他们对付土木的方式带着北地的粗粝。
碗口粗的新木梁便被三四个人用肩膀生生扛起。
夯土墙被他们当成战鼓,用石墩一下下砸得闷响。
他们偶尔向西边斜睨,鼻腔里哼出淡淡的白气,作为对空有表相的轻蔑。
他们的劳动和作战一样,不讲究齐整,却透着一股能在里面扎下根、传下香火的结实劲儿。
“手里仔细着,眼里紧盯着。”
界线的另一侧西府兵的动作是另一番章法。
他们在桓伊帐下效力,即便干着粗活,也带着世家浸润过的条理。
锯木的锯子走得又细又匀,榫卯对准时要用木槌垫着软布轻轻敲打。
他们偶尔停下,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余光扫过对面的北伧时,嘴角会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是对无知蛮勇的怜悯。
他们垒的墙,砖缝笔直如尺量,檐角的线条也讲究一个舒展,仿佛是某处即将题写匾额的别院前厅。
“老刘,这是咋个话?”
刘规带头,各营将领都跑来刘牢之这头。
“这是治病呢?偏方治大病!”
“牢之,此话当真?”
孙无终带着些许怀疑。
“老刘是病了,信个疯婆娘!”
刘规不以为然,带队回了营。
刘牢之有自己的见解。
“那女子,颇有道行,将军见好,咱们不妨一试!”
“牢之这话有理,把弟兄们都叫出来!”
孙无终一营的病号,都赶到了工地。
“弟兄们,要想治病,得……”
他还不知道这药方的名字。
“牢之,这偏方叫个啥?”
“运动!”
“对,想治病,得运动!”
拿着图纸的桓伊,听见动静,抬起头,发出了感慨!
“怪哉,怪哉!”
风越刮越紧,无形的较量愈演愈烈。
而且开始在每一个细节上升温。
这边竖起一根梁,那边就要封上一面墙。
这边传来整齐的号子,那边就要响起更响亮的夯歌。
不知是谁先往熬着羊肉的大釜下添了把柴。
不久,两边的炊烟便较劲似的,一股比一股更粗、更直地冲向铅灰色的天空。
至于无意制造和解决了麻烦的叶阳鹤。
此时开始在城里转悠。
“夫人,先生嘱咐过,瞧了病立马回去!”
牛工边说边来回张望,生怕出了闪失。
赫连鄂黑倒是不在意,在前面带路。
“这里还有这么多病人啊!”
她趴在栅栏上,朝里面望去。
一旁的守卫闻声,赶来喝止。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牛工立刻拦住。
“军爷,俺们就走,就走!”
叶阳鹤还想解释一下。
“可是他们都病得很重诶!有的还带着伤!”
牛工又去劝她。
“走了,夫人。”
“哦,哦!”
赫连鄂黑把脑袋伸了进去,大声叫了起来。
“匈奴,抓住他!”
守卫们慌慌张张地把赫连鄂黑按住。
刘轨这会儿钻了出来。
“这三个人,送进去就行!”
“喏!”
叶阳鹤还跑到刘轨面前。
“谢谢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咱是刘轨,记好了!”
“俺不进去,俺不进去!”
牛工双腿发软,抱住栅栏就不松手。
“走吧!有我在不怕的!”
叶阳鹤把他扶了起来。
“谢谢你,再见!”
守卫们正开锁的时候,她还回头跟刘轨挥了挥手。
“再,再见!”
看着叶阳鹤进了门,刘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没咱下令,这门谁也不准开!”
“喏!”
这附近是刘轨的营区,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赫连鄂黑是从这里出来没几天,他也知道。
牛工是头一回到,从栅栏上的粗大铁链也猜到了。
这里是战俘营。
可能就只有叶阳鹤不知道。
也可能她知道,还是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