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悖逆、可笑，且大逆不道。

他是苗疆少族长，身负至纯蛊脉，生来便该护族抗天，以诛杀凤九鸾、重振苗疆为千年夙愿。

他本该恨她、憎她、诛她。

可心底最隐秘的执念却清清楚楚告诉他——

他不愿与任何圣女合脉成婚，不愿为了气运将就半生，只因他方寸心湖，莫名为死敌沦陷，再容不下旁人。

这份念头太过惊悚，太过逆天，连蛊璃自己都身心震颤，不敢深究，不敢袒露半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紊乱心绪，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晦涩，只余下一身清冷孤绝，直面众人：

“父亲，大祭司，请收回成命。”

大祭司兜帽遮掩大半容颜，唯有一双沉邃无波的眼眸露在阴影中，定定锁着蛊璃，审视良久，才缓缓开口：

“璃儿，你离族蛰伏这些时日，可曾在外见过什么特殊之人？”

话音轻淡，却带着洞悉天机的穿透力，压得满坛寂静无声。

蛊璃心头骤然一紧，背脊微绷，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清冷沉静，微微摇头，应答坦然无差：

“不曾见过。这些时日我潜伏长公主府，只暗中窥查朝堂动向、搜集情报，一心为族行事，别无接触。”

“原来如此。”

大祭司淡淡应下，话锋倏然一转，直切要害，精准得猝不及防：

“那你，如何看待天命之女？”

这一句问话落地，蛊璃心神巨震。 他极力压下心底所有波澜与紊乱，敛尽异色，神色如初，字字如实作答，无半分偏颇：

“南都城外那一夜，目睹她以一己之身镇压蛊势，以清心琴音碎尽蛊魂。我便知晓，她绝非寻常敌手，是我苗疆万蛊的天生死敌。”

大祭司静静颔首，依旧牢牢落在蛊璃身上，似要透过清冷表象，窥见了少年心底藏着的隐秘心绪。

“本座早些年窥探天机，探到我苗疆绝境之中，尚存一线生机。而这唯一的生机——便在你身上。”

蛊璃瞳孔微缩，下意识抬眸看向大祭司。不等他思索，大祭司的声音再度压落，击碎他所有的思索。

“所以我等才执意让你成亲。你方才说得没错，你的责任，是抗衡天命，护住苗疆生机。”

“但成亲，不影响你抗天破局、守护我族。”

一语破局，彻底堵死了蛊璃所有以“抗衡天命”为由的拒婚借口。

蛊璃脊背骤然绷紧，心口闷得发沉。他不怕逆天而行，不惧以命搏劫，不畏与凤九鸾宿命死战。

可他唯独怕这场婚事——

怕从此尘埃落定、宿命锁死，怕自己彻底沦为族内工具，怕心底那点不能见光、对死敌隐秘的执念，被彻彻底底、斩草除根。

“何谓生机？”

大祭司眸底幽光沉沉，暗藏无尽天机与算计：“你与六圣女合脉，气运归位。届时你身兼最纯蛊正统、族运根基，方能拥有与天命女抗衡的资本。”

“不成婚，就永远赢不了天命之女。”

大祭司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蛊璃心神最深处。

他周身清冷自持的姿态险些崩裂，指尖骤然攥紧，素白衣袖下的骨节泛出青白。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此刻的他，是被天机定论说服，是被族运重任压得无言以对，是终于知晓婚事的重中之重。

无人知晓，他心底正在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崩塌与挣扎。

赢不了她？

他从来没想赢，也不想赢。

大祭司句句试探，他侥幸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瞒过了长老，瞒过了族长。

可婚事逼至眼前，他再也压不住心底那点讳莫如深的执念。

她是他的死敌，是苗疆的劫难，是他此生必须对抗、必须诛杀的天命之女。

可从那夜一眼沦陷开始，一切都乱了。他夜夜闭目，皆是她抚琴镇蛊的模样。次次静修，道心总会莫名被她那番话扰乱。

他抗拒婚事，真正的原因，肮脏又悖逆，大逆不道到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他若与六圣女成亲，血脉合契、气运相融、终生羁绊锁死，便要彻底斩断这份荒唐心念，从此生生世世，只能与她为敌，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他不甘。

哪怕这份喜欢，逆天、悖族、荒唐至极，是焚心蚀骨的禁忌。

一侧是生他养他、托付他毕生宿命的苗疆全域生机，是全族千百年存续的唯一希望。

一侧是一念入心、再难拔除的宿命死敌，是他道心深处唯一的紊乱与破例。

蛊璃垂着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猩红与茫然。大义逼他成婚，天命逼他弑敌，可他的心，偏要逆道而行。

“族运为重，天机不可逆，我知晓。只是成亲非一人独断，即便为了苗疆生机，也要问一问六位圣女的意思。”

谁都没想到，坚持拒婚少族长，会顾及圣女们的心意。

在祖制里，少族长与圣女合脉联姻，是光耀族群、稳固气运的天大殊荣，历来都是圣女欣然受命，可从无推辞一说。从来只有族中定夺，无需问询女子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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