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阳光将“上官雅居”四个字照耀得微微发光。
灶房里已经热闹开了。
虎伢子,蒸笼放稳了,别像上回似的歪了半边!一个爽利的女声从灶房门口传进来。
说话的是阿念,她穿着一件豆绿色窄袖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脚步利落地跨过门槛。
灶房里,虎伢子正系着围裙在案板前忙活。
这些年来,府里没有另外请人。虎伢子管采买,管库房,管灶上,管花园,年纪虽轻,却把上官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念姐放心,虎伢子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响声,一块豆腐被他切成了发丝般细的豆腐丝,今日的菜我备了两日,保管样样都拿得出手。
阿念凑过来看了看:哎呀!没见过有你这么好的刀工,把豆腐切成这样的。这怎么吃?一煮不就化了?
这是要做汤羹的,浇滚汤,豆腐丝自然散开,入口即化。虎伢子说着,手上的刀一刻没停。
阿念看着他利索的动作,又看看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各式菜碟,忍不住感叹:怪不得夫人常常夸你来,你这手艺,宫里的御厨也比你好不了多少?
“你见过御厨的手艺?”虎伢子笑问。
“没见过怎么了?”阿念一脸的不服气,“想也想得到,御厨又有什么了不起。”
虎伢子终于抬起头来:御厨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也别捧我了,我还怕今日这宴办不好,家主和夫人不满意呢。
怕什么?阿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给你打下手,天塌下来都顶得住!
她说话的嗓门有点大,灶房外面廊下经过的阿阮听见了,忍不住探头进来笑:念姨,你又欺负人了。
阿念回头一看,见阿阮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齐胸襦裙,发髻上簪了一对小小的金珠花,衬得一张小脸红润娇嫩——活脱脱像画上走下来的。
阿念眼睛一亮,拉着阿玩上下打量了一圈:我的小小娘子,今儿个念姨把你打扮得好乖,可真好看!就跟那——
她想了想,拍手道,就跟那红玫瑰似的!
阿玩嗔道:念姨又胡说。
我可不胡说,阿念摸摸小女孩的头,认真道,夫人让我给你梳头,我说不用梳,小小娘子这张脸随便挽个髻都好看,夫人还说我惯坏了你。
阿阮笑着躲开她的手,灶房的香味让她呧了呧舌头:“好香!”忍不住探头看了看灶台——
蒸笼里白汽氤氲,飘出一股面香;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知炖着什么。
“念姐,请你去外面看看,步叔一家快到了吧!”虎伢子吩咐道。
“走,阿阮。”阿念拉着阿阮的手朝门口走去。刚走到外面,就听见敲门声。
“阿翁!”阿阮欢快地扑到步沧浪的怀里。
步沧浪的独臂抱起阿阮,步明跟在后面。
“家主和夫人都在等步叔呢?”阿念接过步明手中提的两条鱼。
“步叔来了!”上官仪和云旗闻声迎了出来。
“阿阮。”上官仪将女儿从步沧浪的手中接过来放在地上。
“好香,一股甜杏味,杏树结果了”步明朝旁边一棵高大的杏树走去。
庭芝和庭璋也出来了,一群人走近了杏树。
沉甸甸的杏儿压弯了枝条,两三个挤在一起,在晨光的辉映下,像挂满了金色的小灯笼。阳光透过叶隙洒在果面上,泛起油亮光泽,\/看着就馋人。
阿阮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实,咽了咽口水:阿娘,我好想吃,可惜太高了,够不着。
步明逗着阿阮:我去给你拿个杆子,你把它们打下来就是了。
阿念眨眨眼,大摇其头:那多没意思!阿阮要爬上去摘才有意思!
“两个大孩儿逗一个小孩儿。”云旗嗔怪着。
阿阮立马就要往树上爬,可她胖乎乎圆滚滚的小身子爬了两下就滑下来,云旗急忙接住了女儿。看她蹭了一身树皮,摇头:“看你,哪像个小女孩。”
“阿阮的性格就像她阿娘。”阿念调皮道。
我来。步明撸了撸袖子,走到树前。
“还是我来!”阿念一把掀开步明,踮脚够了够,指尖只堪堪擦过低处的叶缘。她索性褪了绣鞋,露出半截素罗袜,双手抱住那碗口粗的树干,一使劲便攀了上去。寻了个稳当的枝桠骑坐好。
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头顶的几颗杏儿圆实饱满,果皮上凝着薄薄一层晨露,被光一照,亮晶晶的。
她伸手去够那最大的一颗,指尖捏住果柄,轻轻一旋,那杏儿便落在掌心——。
“摘到了,我要……”阿阮大声嚷嚷
“就来。”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偷到了整个春天。
她摘了一把扔下去,下面的人手忙脚乱地接。阿阮塞了一粒,含含糊糊地说:念姨,你可真行!比我强多了!
云旗急忙拿出丝帕擦着女儿的唇边,“阿念,你也老大不小了,还像个孩子。”
“方才奴婢看夫人跃跃欲试,也想爬树呢!被奴婢抢了先。夫人也是老大不小了,经常还像个孩子。都是夫人教的。”阿念得意地笑着,又摘了几把往下扔。
她不急着下去,又摘了一些,装满了小竹篮,这才慢悠悠地往下蹭。
咳咳……”阿念正往下蹭着,听见咳声,停住脚,回头一看——家主和步叔正站在树下面,笑微微的看着她。
骑在树上的阿念裙角挂在树枝上,嘴角边还沾着杏皮,这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阿念心里一慌,手里的小竹篮一松,杏儿哗哗往下落。
“哎呀!”阿念惊呼着去抓竹篮,抱着树的手一松,身子顿时向下直坠。
“阿念……”
“念姨……”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阿念闭上眼睛,“完了!”
感觉自己落在了一个温热的东西里,她睁开眼,看见上官仪似笑非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