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上有一根细细长长的绳子，系在秋香榭的亭柱和对岸的柳树上，随风游荡。
这条绳子，她很眼熟，前阵子入府的吴桥杂耍班子用过，她丢的金钗差点将它打断。
顾宝珠驻足，四下张望。
“宝珠，你还不进来，在那里傻站着做什么？”
顾老夫人的声音从内席传来。
顾宝珠慌忙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进来，瞧见顾老夫人的脸色，又放缓了步子，温婉笑着寒暄：“娘，三嫂，你们真好，知道我喜欢看撞索，还请了班子来。”
秦鸢笑道：“我可不敢贪功，是你三哥请的。”
“三哥？”
顾宝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顿有受宠若惊之感。
三哥除了罚她绣花，逼她练舞，还会策马救场，请杂耍班子来撞索给她看。
透过轻纱的围幛望去，撞索上不知何时已有个纤巧的人影，悠闲得如履平地。
顾宝珠笑得牙巴花子都露出来了。
三哥对她这么好，那今晚上顾十六是一定能要到手的罢。
三哥答应了，娘不同意也没有用。
顾宝珠兴高采烈地紧紧挨着她娘坐下，孝心满满地给她娘奉了杯茶，递了块荷叶钵钵糕。
“娘，您用。”
顾老夫人略用了点就放下了。
人年纪大了，吃不太多，待会儿用宴她也不能不动筷子，扫儿孙们的兴。
兰姐儿凑过来搂住顾宝珠的脖子，小声道：“姑姑，你要离开家好长好长时间，你不想家么？你不想兰姐儿么？”
顾宝珠故作忧伤：“想啊。”
兰姐儿撒娇：“那小姑姑把我带上吧，我会干的事情可多了，现在都会做女红了，小姑姑的衣服破了，我给你补，小姑姑渴了，我给你倒茶。”
顾宝珠笑出声来，对着外面喊道：“六哥，你的好闺女要跟着我出门读书孝敬我呢，你再不对兰姐儿好些，以后别羡慕我。”
顾六爷道：“懒得理你。”
福哥儿、康哥儿两个小马驹一样冲进来，嚷道：“带上我们，姑姑，带上我们。”
顾宝珠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六哥，你儿子女儿都归我了。”
顾老夫人瞪了眼没个正形的顾宝珠，对戴氏笑道：“这丫头就是个人来疯，一天到晚不着五六的，出去读读书也好，在外面没人惯着她，说不定能知礼些。”
“哎呦呦，侯府这般热闹，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戴氏道：“我巴不得我那边这么热闹呢。”
说到这个，顾老夫人话锋一转又去问戴氏李郎中开的药如何之类，顾宝珠松了口气。
外席上，顾六爷对顾侯爷道：“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傻乐个什么。”
顾侯爷道：“别说她了，我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傻写个什么。”
顾六爷不高兴了，鼓了鼓面颊，像只金鱼：“写诗作画。”
“哦。”
顾六爷道：“这就完了？”
“不然要怎样，”顾侯爷道：“反正家大业大，你们怎么败都败不完，我看几个孩子都是好的，守成应该能成。”
顾六爷顿时心灰了一半，丧眉耷眼地坐在一旁。
顾侯爷道：“你看看，我这么说你就不高兴了。宝珠可比你百折不挠多了，我怎么对她她都不改。”
松山先生笑道：“这就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宝珠小姐不改本性是她的本事，但六爷连本性都改了，将来必成大事。”
顾六爷略有振奋。
顾侯爷道：“看他能改多久。”
顾六爷立即斗志满满：“三哥别瞧不起人，我能改一辈子。”
顾侯爷笑道：“你可要说到做到，这么多人在这里都听着。”
顾靖成凑热闹：“你们兄弟击掌为誓好了，知道三郎你是为了激励弟弟，不知道得还以为你瞧不上他，我们这些人都要打抱不平了。”
顾六爷立即伸出手来，盯着顾侯爷道：“三哥，来！”
两人当场击掌为誓。
顾靖成笑道：“这下六郎可不能反悔了，这么多人瞧着。”
顾侯爷也笑。
松山先生抚掌笑道：“六爷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日后侯府应对文人墨客都指着六爷了，说不得六爷将来能在士林中为侯爷经营出一番美名。”
顾侯爷问：“当真？”
“自然当真，”松山先生笑道：“侯爷忘了，折桂坊的生意六爷也是东家。
无锡做铜活字的安家和六爷相谈甚欢，已将生意定下来了，日后咱们的诗集要卖遍大江南北不说，就是折桂坊的小报只怕也要举国扬名。”
“好！”顾侯爷知这背后少不了秦鸢的手笔，但素来诸事不管的六弟能成为帮手，让他深感欣慰。
俗话说，独木不成林。
从今往后，他身后也有了支撑。
顾侯爷心中袭上一阵暖意。
看向顾六爷的眼神也不由暖了许多。
顾宝珠窜出来接话道：“你们都击掌为誓完了，也该轮到我了。”
“这里又有你什么事？”
顾侯爷侧首，轻瞥她一眼。
顾宝珠道：“三哥，你当初答应将十六给我的，我都要走了，你说话得算话。”
红叶站在里面，禁不住双手紧握。
秦鸢笑着看了她一眼。
红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外面，顾侯爷笑道：“我答应给你的事情自然算话，只是……”
“只是什么？”
顾宝珠瞪大双眼，如同牛铃。
顾侯爷道：“我答应给你的人并不是十六，而是另有其人。”
“你骗人！”
顾宝珠气得直跺脚。
顾侯爷指着不远处悬在半空的绳索，“你仔细瞧瞧。”
顾宝珠抬首望去，那道轻捷的身影在其上闲庭信步，不时做几个极其危险的动作，似要跌入池中，又化险为夷，站稳了脚跟，引得伺候的小厮丫鬟们悄声惊叹，伺候得都不那么用心了。
“别以为你请来人撞索，我就会被你糊弄过去。”
顾宝珠愤愤跺足。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没那么好哄。”
顾六爷笑道：“你不是小孩子了，还在这里撒娇耍赖，死缠着要东西。”
顾宝珠跳了起来，甩了把鼻涕，大叫。
“我没有，是三哥答应我的，我要的不是东西，是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