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好,那你们上来检查(1 / 1)

船驶出狭窄的水道后,江面渐渐开阔起来。

两岸的芦苇丛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开垦过的农田,田埂上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摆。

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落,低矮的土墙茅屋错落分布,炊烟从屋顶上升起,在傍晚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像是被谁用毛笔在淡青色的天幕上随意抹了几笔。

空气里飘着草木灰和晚饭的味道,混着湿润的河水气息,让人感到一种安宁的倦意。

楚奕站在船头,负手而立。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河道拐弯处停着的几艘船,微微眯了眯眼。

那是一艘官船,漆着暗红色的船身,船头插着一面略显破旧的旗,旗角被风吹得卷起了边,露出几处磨损的线头。

官船与两艘民船靠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堵口。

其中一艘民船看起来是货船,吃水不深,船上堆着几捆布匹和几只木箱,布匹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木箱上还隐约可见墨迹模糊的封条。

船主是个中年汉子,穿着褪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

此刻他正站在船头,弯腰赔着笑,腰弯得很深,几乎要折成两截,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段水面也能听见,带着几分讨好的惶恐,尾音微微发颤。

官船上站着五六个穿号衣的官兵,号衣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官。

他脸上横肉堆叠,眼窝深陷,腰间挎一柄弯刀,刀鞘上漆皮斑驳,手里拎着一条牛皮鞭子,鞭梢沾着些泥水,正不耐烦地翻着货船上的一只木箱。

他翻了几下,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将木箱一脚踢开,箱盖撞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几匹布滚落出来。

他转头看向那船主,声音粗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这批货是从哪里运来的?有没有路引?有没有报税?”

那船主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一步就会挨打。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纸张的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有!有!大人您看,这是临清关发的路引,都盖了章的……”

军官接过那张纸,看也没看,随手折了一下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伸手拍了拍船主的脸颊。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侮辱性的轻慢,拍得那船主的脑袋微微偏了偏:

“路引我们收下了,回头核实一下。”

“你这船货,先扣着。”

船主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勉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挂在脸上,又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约莫有百来文,铜钱穿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大人辛苦了,这点小意思……您们买碗茶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铜钱,没有接,反而用鞭子拨了一下,像是拨开什么碍眼的东西。

铜钱在空中散开,哗啦啦落在船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然后他抬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那船主脸上。

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在傍晚的水面上格外清晰,惊起不远处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

“你在阻拦我做事?”

船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木箱上。

他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却还是弯着腰,连声说着“不敢不敢”,声音里带着哭腔。

军官不再看他,转头对身后几个手下道:

“把船上那几箱货搬过来。”

几个官兵应了一声,靴子踩在船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有人已经弯下腰去搬木箱,动作粗鲁,箱子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楚奕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几箱货被官兵搬上官船,看着那船主站在自己的船上,捂着脸,不敢出声。

他的目光平静,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像是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然后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汤鹤安说了一句:

“靠过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汤鹤安应了一声,转身对舵手打了个手势。

船头缓缓调整方向,划破水面,向那几艘船靠拢。

船桨拨动江水,发出轻柔的水声,与远处官兵的吆喝声形成鲜明对比。

距离不远。

不一会。

楚奕的船便贴近了那艘官船。

舱板相接时发出一声轻响,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几个官兵转过头来,看见楚奕的船靠近,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们目光落在船头的旗上,没有立刻认出是谁家的,但看那船的规制和吃水深度,也不像寻常商户。

船身漆得光洁,甲板干净,桅杆上的绳索整齐地卷着,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络腮胡子的军官打量了一下船上的人,目光在楚奕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随从,语气还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官威:

“你们的船,也得检查,最近上面有令,凡南下的船,一律要查。”

他说着,用鞭子指了指楚奕的船,下巴微微扬起。

楚奕站在船头,没有下船,也没有动。

他看了那军官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那你们上来检查。”

军官似乎没料到对方这么配合。

他又看了一眼楚奕身后站着的几个随从,虽然个个精悍,但人数不多,便也没多想。

他一挥手,带着三个手下跳上了楚奕的船。

他正要往船舱方向走,舱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门板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身披铁甲的士兵走了出来,面容沉静,腰间佩刀,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那几个官兵。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穿着整齐甲胄的士兵鱼贯而出,无声地站到了甲板两侧。

没有人说话,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

江风拂过,吹动甲士们肩头的缨穗,也吹动了那军官额前的碎发。

他愣住了,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楚奕依然站在船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要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