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
那位漕帮五大堂主之一的赵三河。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动作粗犷,带着常年行走江湖的满不在乎。
“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楚奕?我听过。”
“不是来找纳兰千泷的吗?那就让他去找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对面坐着的是另一位堂主周四海。
他面相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上几分,眼角皱纹如刀刻,两鬓已见斑白。
等赵三河把酒碗放下,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谁说他是来找纳兰千泷的?”
赵三河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一道深沟。
“什么意思?”
周四海嘴角扯了一下,那算不得笑容,更像是一丝冰冷的讥诮从唇边掠过。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知道李帆最近为什么能拿到那么多支持?”
赵三河愣了一下,粗壮的手臂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不是攀上了什么京城的门路?”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说法站不住脚。
“门路?”
周四海将面前的酒碗端起,却不急喝。
“李帆身边多了一堆生面孔,出手阔绰,做事利落。”
“东码头的王老五,西货栈的刘瘸子,还有咱们派去盯梢的那些弟兄全都折在他们手里了。”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赵三河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周四海,那双常年被江风吹得发红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不安。
“是谁?”
周四海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却比方才更加锐利:
“执金卫。”
赵三河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原本黝黑的面皮在烛光下瞬间失去了血色,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周四海的双眼。
他放在桌面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现。
“楚奕是执金卫副指挥使。”
周四海伸手从桌中央的粗瓷碟里捻起一粒花生,却不急着吃。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花生,在烛光下慢慢转动,仿佛在端详什么珍贵的物事。
“他这次来洛阳,明面上是查什么第一盟,实际上呢?”
他将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腮帮子微微起伏,像是在嚼一段需要仔细品味的旧账。
“他是来帮李帆坐稳漕帮帮主那个位置的,等他过了白马滩,沿江一路往南,该见的人见一见,该打点的打点一下,再把李帆往台前一推。”
“咱们这些人,以后就别想在这条江上再分一碗水了。”
赵三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周四海,目光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船锚。
“那你说怎么办?”
周四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似思考了一会后。
“白马滩下游有个弯道,船到那里必须减速。两岸芦苇高得能藏人,密密匝匝,这个时节正是最茂盛的时候。”
“水浅,河床多是淤沙,船容易搁浅。”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寂静中沉淀。
赵三河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周四海继续说,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要是有人在那个弯道设伏,趁他船慢下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而是伸出手,端起赵三河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酒。
碗沿触唇,他仰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而后轻轻放下碗,碗底与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声音。
赵三河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微一沉,瞳孔在烛光下收缩了一下。
“你是指……”
周四海放下酒碗,抬起眼皮看向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像深夜里潜伏在芦苇丛中的野兽。
“做了他。”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做得干净点,别留活口,事后推到下游的水匪身上,跟我们无关。”
赵三河再次沉默了。
“人手呢?”
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
“咱们里能动用的,加起来是有个近万人。”
“但这么多人敢动,那就是公然杀官造反。”
“可人少了,我们又不行啊,楚奕那艘船上,光是明面上的护卫就不少。”
“我打听过,他那船吃水深,不是寻常客船,怕是藏着硬手。”
周四海从宽大的灰布袖中取出一张纸。
他在桌面上缓缓展开,是一张手绘的河道简图。
墨线勾勒出江道的走向,弯弯曲曲,关键处还标着细小的注解。
他用修长的食指指向图中一个明显的弯道处。
“这里,两岸芦苇丛生,绵延三里有余。”
“夜航的船到这里,舵手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
“我有办法让他们在那一带提前知道河道里有东西,几根半沉的原木,几捆散开的浮草,足够让他们以为碰上了暗桩。”
他的手指从芦苇丛的位置缓缓滑向弯道内侧,在那里顿了一顿,指尖轻叩纸面。
“我们的人,不打正面,只打船尾。不登船,只打舵。毁了舵,那船就是江面上的一块死木,任人拿捏。”
赵三河俯身凑近那张图,粗重的呼吸喷在纸面上,烛火随之晃动。
他粗糙的手指沿着图上的河道线慢慢地划了一遍,从上游到弯道,再从弯道到下游,动作缓慢而凝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着每一处水流的缓急、每一片芦苇的深浅。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周四海,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最后都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有几成把握?”
周四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张纸仔细地重新叠好,每一个折痕都对准原来的痕迹,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叠好的纸方方正正,被他收回袖中。
然后他才端起自己的酒碗,碗中酒已空,他却仍做出饮酒的姿态,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最后掂量那个还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七成。”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穿过窗缝时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周四海补充道,目光依旧落在那碟花生上,仿佛能从那些寻常的零嘴里看出命运的玄机:
“另外三成,看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