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台之上,十数柄长剑贯穿李存勖身体。
四周武生握剑而立,神色冷漠。
原本属于《秦王破阵曲》的密集鼓点还在继续,轻快而富有节奏。
仿佛台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故与异常,仍在继续那一段排练过无数次的大戏高潮。
事实上也并没有错,这些变故与异常也的确是这出大戏的高潮,只不过戏本不是给李存勖看得那本而已。
李存勖低垂着头,鲜血沿着嘴角、下颌与身上的甲片不断滴落。
整个人已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只有贯穿身体的长剑与钉住脚掌的铁锥,让他仍勉强站立在主台中央。
镜心魔缓缓抬起左手,掌鼓乐师这才停下手中鼓槌。
最后一声鼓音在万象神宫中久久回荡,随后彻底消失。
所有刺中李存勖的武生,同时将长剑向外拔出。
“噗噗噗~”
一柄柄染血长剑脱离身体,鲜血自伤口喷出。
李存勖猛然向前踉跄半步,然而那铁锥也并不寻常,仿佛在他脚掌之中生根了一般,将他死死定住,又被迫停在原地。
镜心魔反手持剑负于身后,任由一众武生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没有随之一同后退,仍旧站在李存勖的身后。
距离近得仿佛只要伸出手,便能向从前一样替他整理披风。
前方“刘鄩”持剑而立,也没有后退。
苍老的面具上,沾满了李存勖喷出的鲜血。
李存勖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再次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身体大部分位置的疼痛。
可在真正倒下之前,他仍旧想要看清楚······看清楚究竟是谁要杀自己。
也要看清这场自己满心期待,畅快不已的大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属于自己。
李存勖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手中长剑几乎已经无法抬起。
可他还是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力气灌入手臂。
原本垂下的剑锋贴着地面划过,猛然上挑。
“唰!”
前方“刘鄩”不曾想到被剑刃扎成刺猬的李存勖还有力量反击,猝不及防之下,脸上面具被剑尖挑中。
绷带断裂,面具翻转飞上半空,又重重落在染血木板之上。
面具下方,是一张远比刘鄩年轻得多的脸庞。
眉眼之间,明显与刘鄩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李存勖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此人,也终于明白镜心魔为什么能找到一个短时间内便能将刘氏家传剑术熟练掌握的武士了。
“竟······”
鲜血自口中涌出,打断了后续声音。
李存勖艰难喘息数下。
“竟是你······”
刘遂清没有躲闪李存勖的目光,手中染血长剑斜垂。
神情自方才那一瞬的惊悚中缓缓平复,眼中有仇恨,也有大仇得报之后难以掩饰的复杂。
“陛下勿怪。”
“我本心向新唐,然叔父待我如亲子,我怎能不为叔父报此血仇?”
刘鄩死守洛阳内城,最终自刎殉国。
刘遂清一直都记着,那个将他视若亲子,亲自教授他武艺与军略的叔父,是如何被李存勖逼入绝境的。
他很清楚,叔父之死,只是两国交战,各为其主。
可当亲手为叔父报仇的机会放在眼前,他怎能视而不见?
李存勖看着刘遂清,眼中倒是没有多少愤怒。
刘遂清与他有仇,要杀他,并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他真正无法理解的,是身后之人。
李存勖艰难转身,脚掌仍被铁锥贯穿。
只是这一次,脚掌上的血肉早已撕裂。
随着他转动身体,满是倒刺的铁锥自伤口中生生脱离。
李存勖踉跄着冲出半步,终于看清了镜心魔。
那一身亲卫甲胄上,同样沾满了鲜血,手中长剑也仍在滴血。
镜心魔脸上没有平日的谄媚与滑稽,也没有陪他观戏、唱戏时的兴奋,有的只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李存勖望着这张陪伴自己多年的脸庞,眼中浮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几乎难以言说的茫然与不可置信。
他与镜心魔相识多年。
镜心魔陪他唱戏玩乐解忧,陪他征战,也陪他从晋王世子一步步走到大唐皇帝的位置。
镜心魔永远懂得如何让他高兴。
在安时大包大揽掌权即将越线之时,镜心魔能够替他说出那些不方便说的话。
在朝臣满口大道理规训于他时,镜心魔能够立即想到帮他教训那些朝臣的办法。
就在方才,二人还站在戏台上,看着那文臣狼狈逃窜,相视而笑。
那笑意不似作假,那份畅快也不似作假。
可就是这个最懂他的人,从背后将长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李存勖缓缓抬手,手掌沾满着自己的鲜血。
动作很慢,像是想要再一次确认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镜心魔。
镜心魔仍旧没有后退,任由那只血手落在自己的脸上。
鲜血将脸庞一点点染红,嘴角那点艳红并未被遮盖,反倒是更为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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