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生前犯了点事，阳间警察追我，我慌了跑上山掉下去摔死了，成了孤魂野鬼，到处游荡，那日遇见一个道士，说只要给钱就能帮我弄一张路引，直接能进酆都城，我就信了啊……我真不知道那是假的！”

那新鬼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凑，对着凡尘景连连磕头，额头磕得石砖咚咚响。

凡尘景又问了那道士的长相特征，张大川只记得对方穿一件黑斗篷，遮着脸看不清模样，说话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木头，交易也是约在半夜，付了钱对方就把路引塞给他，转头就没影了。

问完话，凡尘景转身出了石屋，对着鬼差吩咐道：“不是华夏的亡魂，是外魂想要混进酆都城，看好了。”

“是。”

他拿出那张假路引，上面的印信是贵州铜仁市城隍庙，印色浮在纸面，确实没有半点忘川朱砂的温润阴气。

凡尘景折好假路引收进怀里，辞别鬼差便往阳间铜仁方向去，循着印信的线索先去当地城隍庙核查。

城隍爷见到假路引，先是一惊，连忙让文判翻出底册核对印模，比对了半天，确定这张印信并不是出自他们城隍庙，而且近期他们也没有给叫张大川的亡魂开过路引。

凡尘景又调了近三个月的开引记录逐页翻看，确实没有张大川的名字，就连最近半个月开出的路引，对应的亡魂信息都对得上，没有缺漏。

他又询问了城隍庙附近几个负责巡查的阴差，有没有见过穿黑斗篷遮着脸的陌生人来过，阴差们都摇摇头说近期没有发现异样，只有一个值守了快百年的老阴差想起来，半个月前曾有个背着布包的外乡人在城隍庙外墙根下坐过一整天，遮着帽兜看不清脸，当时只当是人间来这边游山的游客，没太放在心上。

凡尘景记下这个线索，谢过城隍庙的一众执事，顺着城隍庙周边的街巷慢慢查访，看看能不能寻到那黑斗篷道士的落脚痕迹。

梵净山是铜仁境内最负盛名的名山，自大唐起便有高僧在此开坛建刹，历朝历代香火不绝。山下村镇至今仍流传着不少关于山中古刹的奇闻异事。

凡尘景沿着山道缓缓上行，行至半山腰的山神庙，便停下了脚步。

山神此刻正悠闲的喝着小酒，见有人进来连忙放下酒盏起身行礼：“不知阴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凡尘景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开门见山问道：“近半个月来，有没有见过穿黑斗篷遮脸的陌生人上过梵净山？”

山神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回道：“这……我想想……好像有，三个月前的一天，我正在巡山，见一个黑影在九龙池附近绕了好几次，后来钻进后山老林里就没出来过，看着打扮就是遮遮掩掩的，不像正经游客。”

“后来再出现过吗？”

山神摇摇头，“没有见到了。”

凡尘景谢过山神，又朝着老林而去，既然没有出来，那就一定还在里面。

庙旁的一只草精凑了过来，“你可是山神，为何要对一个地府的阴差毕恭毕敬？真是搞不明白。好歹你也是正神。”

山神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呀……再修个五百年就知道了。他要是普通的地府阴差我自然不用恭敬。”

“我看跟普通的阴差没什么区别嘛？”草精揉了揉眼睛。

“普通的阴差能随意出入人间？普通的阴差会度化之法？普通的阴差能监察地府的大小官员？普通的阴差能在百姓有难时，提前转世投胎救世？小子，你还嫩了点儿，他们的师父几千年前可是天界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虽说在幽冥界，那也是天子殿、翠微宫的常客，各路神君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先知’。他们只是用阴差的身份现身，其实啊……”

“其实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去巡山去了。”山神说完慢悠悠的走出山神庙，留下草精一脸懵懂，挠了挠头还是没琢磨出其中门道，干脆晃着草叶回到草丛里晒太阳去了。

凡尘景停在一处告示前，“游客止步，前方危险，请勿再往前行。”他抬眼扫过告示上褪色的字迹，指尖捻过被雨水泡得发卷的纸边，告示上的时间是1987年6月12日。也就是说告示是去年贴上去的，至今不过一年多，纸张就已经被山雨泡成这副模样，可见这一带确实少有人来。

凡尘景收起目光，径直越过告示往老林深处走，林子里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发滑，走了不到半刻，他便察觉到周遭的阴气越来越重，还混着生魂的气息。

又往前走了数百步，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浓密的树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冷得像是浸在冰水里，腐叶间隐隐飘来淡淡的纸墨香，混着朱砂的味道，却不是忘川河底那股带着阴润气的朱砂，和假路引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凡尘景指尖凝出一道阴文符，握在手里循着气味往前走，转过几棵倒伏的老古树，就看见林间空地上搭着一间破茅屋，屋顶漏着洞，门口堆着一沓裁好的黄表纸，石磨上摆着刻好的印版，赫然就是好几个不同地方城隍庙的印模。

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凡尘景放轻脚步贴到墙根，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再做三张，三更送到山下去，之前说好接头的地点就在山脚下那棵老黄葛树底下，记住别露脸，收了钱就走，别多话。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应道：“大哥放心，我都记熟了，这些假路引做出来，那些想进酆都城的孤魂野鬼巴不得抢着买，咱们很快就能攒够够打开往生缝隙的阴气了，到时候把咱们的人都放进去，还怕成不了事？”

那沙哑声音冷哼一声：“这群华夏的阴官还想着守着这轮回盘，我看啊，用不了多久这酆都城就得换主人。你赶紧把这些印完，我去后山一趟，看看那边聚的生魂够不够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