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晨摆了摆手,捏着照片边缘扣在红木桌上说道:“既然捋明白了,那咱们就跟着装糊涂。”
“葛明的死,明面上就按那个说法来, 夜间出警遇袭,凶手下落不明,至于监控里那点邪乎事,就当是目击者看错了,别往上报,也别深查。反正画面模糊,尸检我来把控,谁也挑不出硬毛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国富、丁辉、刘晓鹏三人,话锋一转:“但拆迁的清退进度必须加快,再拖拖拉拉,等省里检查组下来,顺藤摸瓜查出点别的,谁都别想捞着好。”
秦国富苦着一张胖脸,手搓着大腿根,一脸为难:“郭队,不是我不卖力,宋家村那伙钉子户油盐不进,几个老头老太太天天躺在挖掘机前面不走,硬来容易出人命,本来我估摸着半个月能啃下来……”
“半个月?” 郭晨直接打断,眉头拧成了疙瘩,“十天,最多十天,必须清完,钱都到位了,别在节骨眼上掉链子。”
秦国富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可对上郭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跟郭晨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知道这人说一不二,真惹恼了,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行,我加派人手,日夜盯着,尽量……”
丁辉自始至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言不发,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铁观音,一口没动,他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杯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晓鹏站起身,抻了抻熨得笔挺的西装裤腿,抬脚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着嗓子问:“那刘北光那边…… 就由着他拿捏?这人阴得很,这次敢借刀杀人,下次指不定干出什么事。”
“刘北光的事我来盯着。” 郭晨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至于你们麻......”
“你们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嘴严点,手干净点,别再给我整出幺蛾子,真捅出娄子,谁都跑不了。”
三人各自点头,没再多说。
包厢门开了又合,几个人前后脚离开,各自揣着沉甸甸的心事,融进了楼下渐浓的暮色里。
与此同时,C 市城东的老旧居民区。
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家属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和捆好的纸箱子,墙根长着青苔。
三楼东户,客厅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一根忽明忽暗,惨白的光铺在掉漆的茶几和起球的布沙发上,把屋里照得寡淡又冷清。
墙角立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旁边摞着几个茶黄的旧瓷缸子,都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宋承恩坐在沙发正中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爬满了灰褐色的老年斑,他背有点驼,坐得却很直,目光直直落在茶几正中央的六寸照片上。
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衬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脸颊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姜心语,二十二岁的年纪,永远定格在了这张照片里,再也没长大过。
姜岩坐在老人对面的小马扎上,刚把上午市局调度会的情况,还有自己躲在楼梯间偷听到的郭晨和迟强的对话,一五一十讲完了。
葛明坐在他旁边,后背靠着斑驳的墙面,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全程安静的听着。
听完最后一句,葛明也没露出多少吃惊的神色,只是抬头看向姜岩说道:“对他们来说,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对。” 姜岩点头,“从监控里你倒下的那一刻起,民警葛明就已经死了,接下来的事,都得在暗处来,见不得光。”
葛明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了滚,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下一个冲谁来?”
话刚说完,姜岩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免提,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姜哥,迟强他们刚走。” 刘佳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
“怎么说的?” 姜岩问。
“跟你之前猜的一模一样。”
刘佳佳顿了顿,像是在吸鼻子平复情绪,“不让我们见遗体,说葛明是因公殉职,案子还在侦办,等查清楚了会把骨灰送过来,还假惺惺问我们有没有困难,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姜岩抬眼瞥了葛明一下。
葛明攥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手腹中都泛了青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回的?”
“就按你之前交代的,什么条件都没提,也没闹。” 刘佳佳说。
“我妈从他们进门就开始哭,一直哭到他们走,我也跟着掉眼泪,迟强那人你也知道,脸皮再厚也坐不住,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撂下两句节哀顺变的场面话就赶紧溜了。”
姜岩嘴角扯了一下:“演得不错,没露什么破绽吧?”
“哪是演啊。” 刘佳佳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点压不住的委屈,“你以为我妈是装哭呢?她是真难受,虽然知道葛明没事,可好好一个家,现在弄成这样,舅舅舅妈没了,葛明连家都不能回,连面都不敢露…… 谁心里能好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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