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揣摩棋路无果(1 / 1)

民间素有孕妇肚子“藏三不藏四”的说法,吴婉娇如今早过了四个月,小腹已然隆起,腹中胎动也日渐频繁。只是云新阳二度为人父,少了初得子嗣时的新鲜雀跃,加之这腹中孩儿总闹得母亲孕吐不适,心底难免带上几分嗔怪。

如今他对待这个孩子的态度便是:若是当日吴婉娇身子安稳、三餐胃口尚可,他便会轻声对着孕腹念叨:“今日还算安分,往后记得都要这般乖巧,莫要再折腾你母亲。”

倘若吴婉娇那日身子难受、茶饭不香,他便又低声数落腹中孩儿:“你就不能省心安分些?学学你哥哥姐姐们,他们当初在娘胎里总是安安稳稳的,至多嘴馋几分,不过让你娘多添几样吃食,多伸几次筷子罢了。”

吴婉娇每每听见云新阳总一本正经的拿金宝、远哥往日胎中嘴馋时的情形,与这个孩子作对比,数落腹中孩儿,总忍不住心底发笑。

云新阳自春筵大讲结束后,在翰林院的差事愈发从容,除却日常撰文,修正典籍值守本职,又多了一桩特殊差事——时常奉诏入宫,陪圣上下棋遣怀。

为免次次御前对弈紧绷心神、失了分寸,云新阳居家闲暇时,常会复盘每一次与帝王的棋局。他细细揣摩圣上的棋路章法,妄图从落子进退间窥得几分君心性情,可几番琢磨下来,终究收效甚微。

他渐渐发觉,圣上棋风从无定数、难以揣测。时而稳扎稳打,步步夯实盘面,沉敛持重;时而凌厉迅猛,落子锋芒毕露,步步紧逼;更常有行至中盘骤然变招、打破全局定式的情况。这般变幻无方的棋路,根本无从提前预判,只能临场随机应变。

转念一想,云新阳亦豁然明白。帝王心性若是能被臣子轻易看透、尽数揣摩,又何以掌控朝局、稳坐万里江山?

最让云新阳悬心的,从来不是棋艺高低,而是分寸拿捏。他日日如履薄冰、慎之又慎,唯恐自己刻意让棋的细微破绽被圣上看破,一旦落得个刻意逢迎、心思不纯的印象,便是失了帝王最看重的信任。

这日对弈,圣上却格外反常。心神明显游离,落子拖沓杂乱,盘面漏洞百出,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凌厉。

云新阳心中暗忖,再这般顺势示弱、刻意输棋,未免太过刻意刺眼。可御前棋局,臣子万万不能僭越赢棋,更不敢直白开口问询圣上是否有心事、暗藏烦忧。

沉吟片刻,他索性放软语态,以轻松打趣的口吻委婉提点:“皇上今日棋艺,似乎稍逊往日水准。想来是皇上体恤微臣,见臣每每对弈皆败,恐臣久输气馁、失了底气,今日特意手下留情,想赐臣一局胜机吧?”

圣上垂眸望向盘面,残局虽有疏漏,却并非无可补救、必败无疑。他本是想借对弈静心宁神,奈何今日心绪烦乱、杂念丛生,一局棋下来,反倒更难平复心境。既然初衷落空,便也没了继续对弈的兴致,当即抬手示意内侍撤去棋盘。

往日御前相伴,除却棋艺闲谈,圣上常与他论经谈道、商榷时政。云新阳素来深谙君臣分寸,从不会为逞才智、越俎代庖,替圣上定夺国事对策,却也绝不故作愚钝、置身事外。每逢问及,他总会点到即止,献上几分稳妥可行的思路与方略,供圣上参考决断。

云新阳本以为,今日圣上心绪不宁,或许会借机与自己闲谈纾解一二,未曾想圣上并未多言,只淡淡挥手,命他先行退下。

云新阳心下了然,必是朝中有绝密要务、隐情大事,非他臣子可窥探知晓。

君心不欲言,臣便绝不可妄揣测、乱打听。朝堂之中,最是忌讳知晓禁忌秘事,老话所言“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从来都是为官保命的至理。他恪守本分,躬身告退,不多揣测半分。

往后数日,宫中再无内侍传召云新阳伴驾。

与此同时,翰林院人事小有变动,先前又一位老同僚死了亲人,丁忧归乡,空缺的值守房位,恰好由张景先补替。至此,他总算结束了往日独守值房、无人相伴,孤单寂寞冷的日子。

张景先进入集体值房后没几天,就又特意来寻云新阳。云新阳以为,又是和往常一样,是想请自己查验他近期经讲练习的成效。哪知道,张景先竟然是满心烦闷,把他当成了潲水桶,前来找他倾诉职场苦恼的。

两人才在茶楼雅间坐下,张景先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说:“往日我独守空房,唯有膳堂用膳、早晚签到之时,才会与同僚短暂碰面,再刻意保持距离,倒也能做到日日谨言慎行,极少出错。”

“可如今身处大值房中,人多口杂、往来闲聊频繁,我若一味闭口不言,未免显得孤僻生分、不合群;当然,有时候听到别人闲聊,自己有想法时,也很难憋住不接话,可但凡开口闲谈,又总会偶有言语不妥,实在左右为难。”

云新阳闻言微微摇头,淡然劝道:“这官场难处,我亦无万全妙法可解。自古言多必失、祸由口出,唯一稳妥之道,便是少言慎语,凡事三思而后言,字字斟酌再出口。”

他心中暗自思忖,张景先如今只窝在翰林院,随口失言一句半句,尚且无碍,可日后若是仕途升迁,侥幸擢升侍读,侍讲之位,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进宫侍候,分毫差错便容易落下祸根。只是他这是性格问题,应该说是娘胎里带来的,任何人都难以将其更改的,自己又有何办法。再者,仕途前路莫测,各人有各人的机缘造化,此事更非自己能替他周全操心的。

思绪转瞬收回,他当即正色督促:“闲话暂且搁置,入正题吧,且说说你近日练习,看看经讲功底可有精进。”

张景先既能高中榜眼,就说明他天资定然不俗,学习悟性远超常人。再由云新阳多番悉心点拨指正,历经数月反复打磨演练,经讲时的语音仪态愈发从容自然。如今已然基本达标,堪堪能应付御前进讲选拔考核。

只是庶吉馆年末散馆考核将近,待到明年春日,又会有新一批庶吉士入主翰林院补缺,与老人员争资源和机会,留给张景先打磨精进、把握机遇的时日已然不多。上次选拔已是错失良机,日后再想争取御前经讲、崭露头角的机会,便是难上加难。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仕途路上,一次错失,往往便是终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