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了?”清晏抬手在赵令徽眼前晃,“你若想磕头拜师,也不是不可。”
“你骗人,端木夫子何许人,会收你们?”
“她自太子府离开后游历各地,去过兴尤,北夷,又回过陈留,后得了病,想去北夷安息,在延城遇见了我和周离顾。她仰慕周家为黎民立命,便受周老将军所请,收周离顾做弟子,我本是顺带的,谁知周离顾练武是一把好手,读书不行,整日气得她干瞪眼。她起先很是厌恶我,后来才认我是她的弟子,可惜还没受教多久,她便过世了。”
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谢闻将最厌恶的孩子发配边疆,竟让他有了这样的奇遇。
端木维厌恶他,想来是知道了他身上有谢家血脉。
能让一介文人出口辱骂,还写在大门上,谢闻也不枉后来荒唐的名头。
赵令徽眼里多了几分敬佩,清晏笑了笑又道:“我虽不算出师,教你绰绰有余了。”
“先生!”赵令徽慢悠悠起身行礼,“恕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怎么觉得这句恭维如此刺耳?”清晏皱起眉,“端木维的弟子,天下哪个文人见了不跪上一跪。”
“见好就收吧。”赵令徽瞥他一眼又坐下,“那端木夫子是在延城逝世了?”
“她遇见我们时年近七十,已经病入膏肓,全靠药吊着性命,不过五年便逝世了。”清晏道:“按她的遗愿,我和周离顾将她葬在了沂山。”
“一代文宗陨落,竟如此悄无声息。”赵令徽感叹道:“景平四十二年太傅郭鸣逝世,谢闻下令举国哀悼,连民间都三日不准婚嫁。”
“他得此待遇,不是因为博学,而是得谢闻的心。”
“话说端木夫子为何骂谢闻,她从陈留离开也未曾骂人?”
“她离开陈留是觉得太子教无可教,是陈留百年来难得的治世之才,而骂谢闻,也是因为他教无可教,欢淫无度、无才无德、满脑子都是吞并天下的野心。”
陈留当时的太子是后来的文治帝,便是在他手上,陈留才从多年战乱缓过气来,四海升平,成了如今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强国。
在他的影响下,随后的明顺帝、如今的德佑帝都有治世大才,所以尧西才成了陈留的领土。
如此下去,再过些年,陈留恐怕要举兵西争,收回曾今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了。
大齐原本有机会出一个如文治帝一样的皇帝,可惜端木维遇到了谢闻。
难怪汪持说当年清晏在镇北军中很受拥戴,他武有周征指点,文有端木维教导,只要心性纯正,无论如何也差不了。
初见时觉得他阴郁可怖、后又觉得他心机深沉不是好人,可如今,赵令徽觉得自己的一切判断又似乎都是错的。
他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若没有仇恨,没有当初一切,他或许会是治世良才,也或许会是如周征一般的虎将。
“我初见你时,猜测你是北夷贵族,心怀野心想要颠覆大齐朝廷,如今看来不是了。”赵令徽长叹一声,“我竟然觉得你复仇都是理所应当。”
清晏一顿,“自然是理所应当,因我复仇不仅是为了我,其中还有五千将士的性命,有为延城抛头颅洒热血的将领。”
“埋在你身边的那七个人?”
“是,他们是我的副将和亲信。”清晏道:“是他们守了数十年延城,大齐百姓才能高枕无忧。”
赵令徽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对他眼中的波澜感同身受,良久抬手覆在他脸上,“你若信我,只要是你还在世的仇人,我会帮你一一手刃。”
只是清晏眸色黯淡盯着她,片刻后轻笑移开目光,淡淡道:“赵令徽,我奉劝你一句适可而止。我对于你来说或许特别,你春心萌动也不为过,我也可以陪你嬉戏一场,但不要倾注太多,免得届时覆水难收。”
这话足以说明他的心意,有趣也好,因为赵玉贞也罢,哪怕开始,也终归没有结果。
可赵令徽已然想明白,从不求结果。
“我说过,哪怕有朝一日我们互相伤害,也是咎由自取。”赵令徽道:“你随心,我也随心,只要你不伤害明昭,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无甚所谓。”
清晏回头复杂忘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
赵令徽出去让人准备浴桶,随即也回了屋,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正好放了一本端木维的《论世》,论世间何为正道,何以为治,何以为善。
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正道,可真正走在正道上的又有几人?
哪怕这条路在世人看来是恶,赵令徽也不想改、不想退,除了当初为赵令颐谋算,她第一次觉得内心无比清明,以前的正道是护赵令颐离开赵家,现在的正道是循着心中那丝渴望前行。
这一晚睡过去,又梦见了赵玉贞,她还在那片虚无的迷雾中,只是这次她的面前多了一方水潭,她举着鱼竿坐在潭边,盯着水中鱼儿泛起的涟漪,嘴角露出惬意的微笑。
赵令徽没有试图朝着她靠近,而是站在远处,直到她吊起一条红色的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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