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根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挺好的。之前发的工资和剩下的粮食我都带回去了,家里人终于能吃上几顿饱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赵大宝听得出那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是踏实,是安心,是终于能喘口气的松弛。
赵大宝没多说什么,嚼着煎饼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洗漱完各自躺下。
宿舍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铁轨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列车声响,沉闷而有规律,像大地在轻轻呼吸。
赵大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累了一整天,几乎刚挨着枕头就沉沉睡过去了。
......
第二天早晨,赵大宝是被一阵敲门声拍醒的。
他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去开门。
门一开,贺老八那张精神抖擞的脸就杵在面前,手里还攥着一个油纸包,冒着热气。
早饭......
贺老八把油纸包往赵大宝怀里一塞,专门给你带的,趁热吃。
赵大宝低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俩白胖胖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油都浸透了纸。
他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嘟囔着,老贺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一边打着哈欠往屋里走。
贺老八跟着进来,往自己床铺上一坐,开始换工装。
赵大宝坐在床沿上啃包子,包子咬开一口,肉香混着葱味儿直冲脑门,整个人才算真正醒过来。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刘三炮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还是宿舍好!我昨晚就该回来的!
他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床铺上倒下去,四肢摊开,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赵大宝嘴里含着包子,含糊道:那你昨晚咋不回来?
刘三炮翻了个身,一脸生无可恋:我爹不是和你一起上的游行方阵嘛!从前天下午开始,到昨天晚上,家里的亲戚、铁路职工家属院那些人,轮着串门来我家。”
“这个说老刘你走得真精神,那个说老刘我看到你了……我跟我娘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亲戚来了还得陪着笑,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两天笑得我脸都僵硬了,到现在腮帮子还酸呢。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表情夸张:我就想不明白,我爹那方阵里头那么多人,他们怎么就能一眼认出我爹来了?我自个儿站路边,两眼瞪得像铜铃都没找着他在哪!
赵大宝嚼着包子,跟张根生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贺老八在旁边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你那叫没有慧眼。你家亲戚那是真爱,一眼就能在人堆里找着你爹。
刘三炮翻了个白眼:得了吧,那是真爱还是真爱凑热闹我还不清楚?
他坐起来,忽然发现赵大宝手里的包子,老贺,你买包子了?怎么不给我带俩?
贺老八头也不回:你没那命。
刘三炮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自己包里翻出两块饼干,干巴巴地啃着,那模样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窗外晨光正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宿舍的地面上铺了一地金色。
赵大宝啃完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几个人闹腾了一阵,包子也啃完了,饼干也嚼光了,贺老八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拍了拍袖子,率先出了宿舍门。
刘三炮紧随其后,嘴里还在嘟囔,下回记得给我带包子。
赵大宝落在最后,把宿舍窗户推开透了透气,这才慢悠悠地跟出去。
车站人来人往,旅客比前两天稍微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
赵大宝站在检票口,手里的票夹子翻得飞快,偶尔抬头跟熟面孔的打个招呼。
刘三炮在旁边负责引导乘客,张根生在维持秩序,贺老八则守在拐角处盯着行李搬运,几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倒也默契。
......
接下来的日子,赵大宝像是被人上了发条一样,一刻都没闲着。
白天在车站值班,轮到他跟车就跑车,晚上更是值了无数个后半夜的班。
整个人连轴转,不是在站台上就是在列车上,不是在列车上就是在宿舍床上——而且床上也没待够几个小时。
他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之前欠下的顶班和假还完。
终于,在这天傍晚,赵大宝把最后一笔人情债划掉了。
真是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扶着门框,捶了捶酸疼的后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想仰天大喊一句:翻身农奴把歌唱!
刘三炮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反而一脸不舍地看着赵大宝,那表情跟丢了钱似的。
唉,这就还完了?我还没过瘾了。
赵大宝扭过头,盯着他看了三秒,声音都带着疲惫后的颤抖:刘...三…炮……求你做个人吧。”
“之前你替我顶一天班,我现在还你两天,都是加倍还的。你看看我这黑眼圈......
他指着自己的脸,我都多久没回家了?要是再不回去,我爹娘怕是都记不得还有我这么个好大儿子了。
刘三炮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压不住那点偷着乐的意思。
贺老八和张根生在旁边笑弯了腰,他们其实也挺想让赵大宝继续替他们顶夜班的,这些天晚上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但树要皮人要脸,当初是自己主动替人家顶班让人去训练的,现在人家加倍还完了,再多要就有点无耻了。
高小帅一脸精神抖擞地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要不一起吃个饭再走?
赵大宝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有种打人的冲动。
这段顶班的日子里,赵大宝天天晚上住在宿舍,本来这间宿舍是六张床,住了赵大宝他们四个人,空了两张床,平时赵大宝他们放放东西倒也宽敞。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高小帅这家伙从隔壁搬了进来,死皮赖脸的,赶都赶不走。
从那开始,赵大宝每天后半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每当他推门进屋,刘三炮和高小帅这俩玩意儿就立马醒了。
说他吵醒了他们,睡不着了,然后顺理成章地要求吃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