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北越国的国师,公孙衍。
“国主,将军,二位不必动怒。”
公孙衍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山间清泉流过石缝,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
“此事并非无解。”
国主抬眼看他,目光里的怒气消了几分,多了几分期待。
在北越国朝堂上,公孙衍向来不轻易开口,但每次开口,必定有出人意料的主意。
三年前北越国和西边的月氏国因为边境草场起了冲突,两边对峙了三个月,眼看就要打起来,
公孙衍只身出使月氏,一个月后带回来一份互市协议,不但没打仗,还让北越国多了一条商路。
从那以后,拓跋宏对这个国师便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倚重。
“国师有何良策?”
国主饶有兴趣的问道。
公孙衍微微一笑,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从北越国的位置往西一划,落在了一片广袤的疆域上。
“北狄。”
呼延烈皱眉:
“北狄?那群蛮子?”
“国师,北狄跟咱们向来不对付,拓跋雄那头老狼做梦都想吞掉咱们的西境草场,找他联手?”
“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将军此言差矣。”
公孙衍的手指在北狄的版图上轻轻点了点,
“三个月前,南宫玄夜以龙耀国瑞亲王的身份,联合周边六国对北狄实施了经济制裁,逼得拓跋雄不得不签下了割让三座城池的条约。”
“那三座城池虽然是北狄侵略龙耀国得来的,但也经营了十二年,里面的盐厂和富庶的粮产给北狄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拓跋雄签下那份条约的时候,据说把自己关在营帐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出来之后鬓角的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呼延烈和拓跋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笑意不变:
“将军觉得,拓跋雄这口气,咽得下去吗?”
呼延烈的表情微微一动。
国主若有所思地靠回龙椅上:
“国师的意思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止。”
公孙衍的声音愈发平和,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南宫玄夜这个人,表面上是个闲散王爷,实则狡诈如狐,手段狠辣。”
“他收复北狄三城之后,顺势联合各国对北狄进行经济封锁,这一招看似是为了巩固龙耀国的北境防线,实际上……”
“他是要把北狄这个隐患彻底压死,不给它任何翻身的机会。”
“拓跋雄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兵,不是马,是时间。”
“经济封锁再持续半年,北狄国内就会出现粮荒和盐荒,到那时候不用别人打,他自己就乱了。”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几分:
“所以现在,是拓跋雄最需要朋友的时候。”
“国主,将军,你们说,一个快要渴死的人,会在意给他水喝的人是不是他以前的仇人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拓跋宏和呼延烈都在消化公孙衍这番话,窗外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像是一串无声的算盘在拨动。
呼延烈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明显比刚才松动了不少:
“就算拓跋雄愿意联手,但南宫玄夜是风岭国的驸马,他们刚签了互不侵犯的协议,这……”
公孙衍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不必担心。”
“拓跋雄签的那份互不侵犯协议,是跟龙耀国签的,不是跟风岭国签的。”
“南宫玄夜是龙耀国的瑞亲王,但他同时也是风岭国的驸马——两个身份,两套规矩。”
“北狄出兵帮我们打风岭国,在法理上并不违反他与龙耀国的协议。”
“这就是这份协议的漏洞,正好给拓跋雄留了一条后路。”
国主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龙案上,盯着公孙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国师有几成把握说服拓跋雄?”
公孙衍正了正衣冠,对着国主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国主放心,臣愿意走这一趟。”
“不过,臣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此次出使北狄,请允许臣全权处理结盟事宜,不必事事请示。”
公孙衍的目光微微一闪,
“拓跋雄这个人疑心极重,稍有犹豫就会被他视为不诚。”
“臣需要足够的权限,才能让他放下戒心。”
国主毫不犹豫地点头:
“准。”
“国师全权负责此事,朕给你专断之权,只要能把拓跋雄拉过来,条件可以谈。”
公孙衍躬身一礼,嘴角的笑意如春风拂面,温和无害,却让站在一旁的呼延烈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跟公孙衍共事多年,深知这个人的厉害……
他永远面带微笑,永远语气温柔,永远不跟任何人起正面冲突,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这些年来在朝堂上斗倒了多少比他资历老的、比他后台硬的、比他嗓门大的人,呼延烈已经数不清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笑里藏刀。
他的刀从来不出鞘,因为还没等你看到刀,你就已经输了。
三日后,北狄王庭,可汗进帐。
拓跋雄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攥着一只银质的酒碗,碗里的马奶酒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
此时,他满脸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底下有两团深重的青黑色——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印记。
这三个月来他确实没怎么睡好觉。
南宫玄夜收复三城的那场仗打得实在太漂亮了,以至于拓跋雄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三座城池,经营了十二年,却被南宫玄夜像摘果子一样轻轻松松摘走了,
紧接着就是六国经济封锁,
北狄的牛羊毛皮卖不出去,盐铁药材运不进来,
国内物价飞涨,牧民们怨声载道,
几个部落首领已经开始在暗中串联,蠢蠢欲动。
所以当侍卫进来通报说北越国国师求见时,拓跋雄的第一反应是——这老狐狸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拓跋雄放下酒碗,整了整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