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的开场白一把攥住了所有人的耳朵,连小孩都不闹了。
“下面有请主家致辞——三叔、三娘,有请!”
永勤一扬手,禾老三差点没同手同脚,只觉得今天的新衣裳又长又大,束手束脚,连路都不会走了。
亏得常氏咬牙切齿不动声色地在他后腰拧了一把,真切的疼让他瞬间清醒。
比起丈夫,常氏的临场能力硬朗得多。
她早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树,今天是她三房的大喜日子,是她的绝对主场,说对说错都是她说了算,她就不信谁敢当众挑刺儿扫兴。
何况,致辞的步骤一二三四五,田儿早把要点拎出来了,整个框架她烂熟于心。愿意展开就多讲两句,不想费唇舌,甩出核心阐明关键就够。
常氏清清嗓子,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她一开口,院里果然安静下来。
她而今早不在乎别人背后叫她“母老虎”了,甚至还觉得这绰号够气势、够有威慑力。
她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无论贫富贵贱,在三房,她常氏才是当家做主的,那些想通过瓦解禾老三来占便宜的,趁早死了心。
她首先感谢所有到场的、未到的三亲六眷、父老乡亲,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帮扶; 其次,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新宅建造过程。在讲这段时,她专门点了刘大桩等工匠的名字,夸他们兢兢业业、保质保量,充分彰显了“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追求卓越”的工匠精神。
最后感谢后厨传菜的妯娌们、维持秩序的安保队,夸他们是睦邻友好、守望相助的表率。
每点名一个,她就顿一顿,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被点到的,无一例外先是惊讶,继而害羞,最后面色红润、眼里放光,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
当此时,常氏便联想起禾田的话:群体中的个体最基本的需求是安全感,拥有安全感后,就会在与他人的接触中建立起信任感。随着被群体接纳、认可,个体会形成归属感,有了归属感,自然就会选择认同群体的价值观、行动目标和文化。
认同感深化后,个体会愿意对群体做出承诺,产生责任感和使命感,于是就会在行动中,产生参与感、协作感和互动感。
这些因素共同作用,群体就会产生凝聚力和向心力,而一旦有了这样的内生动力,群体就能稳定有序地前进,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前赴后继,最终达成目标,取得胜利。
当到了这一步,个体便会为自己身为群体中的一员而感到骄傲、自豪,自觉珍惜群体的声誉和形象,从而进一步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这是一重层层递进、互为因果的心理转变过程,现实生活中无处不在,无人不涉。说出来人人都能明白,但像禾田这般简洁概括出来,如醍醐灌顶瞬间令人彻悟的,以前从未有过。
常氏本就熟谙人情世故,经禾田这么一梳理,登时就通体通透、耳清目明,当下便趁热打铁:“借着今天这个场合,我想跟大家衷心道一声谢,感谢各位鼎力支持!”
禾老三终于等到自己的台词,举杯大声:“千言万语都在酒水里,大家吃好喝好,开开心心!”
人群中,禾田跟雇来的托儿似的,巴掌拍得最响,高声叫好:“好!说得好!”
她这一带头,满院掌声如雷。
仪式一完,菜就流水般端上来。
头一道是红烧肉,油汪汪亮晶晶,肥瘦相间,筷子一夹颤巍巍,入口即化。第二道是炖土鸡,黄澄澄的汤面上漂着葱花,香味能把人顶个跟头。第三道是清蒸鱼,浇了酱油,撒了姜丝。第四道是粉蒸肉,第五道是糖醋排骨……
乡下人肚里缺油水,一看见肉,眼睛都绿了。
筷子打架,碗底朝天,有人干脆上手抓,嘴里塞得鼓囊囊,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喊:“三哥这席面,比过年强十倍!”
旁边人笑骂:“你慢点儿,又没狗跟你抢!”
另一个接茬:“可不是,这肉香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回头三天不吃肉我都认了。”
还有那嘴贫的:“我今儿来,就冲这碗红烧肉,别的菜我全当陪衬!”
一桌子哄笑,筷子却不停。
喝酒的更热闹。
男人们划拳,五魁首、六六六,喊得脸红脖子粗。输了的灌一碗米酒,赢了的也不放过,非要再干三碗。
有那喝高的,搂着旁边人的肩膀,舌头打结:“老哥,我跟你说……禾家这闺女,真神人!”
另一个醉眼朦眬:“废话,不是神人,能摆这么大席?我啥时候能混成这样,死也值了。”
旁边有人打趣:“那你赶紧生个闺女,跟田东家学去!”
众人哄堂大笑,桌子都拍得震天响。
女眷这边吃得斯文些,但嘴也不停。
一个大嫂夹了块排骨,咬一口,眯着眼:“这味儿真地道,回头我得问问三嫂咋做的。”
旁边姑娘接口:“婶子,人家请的长石客店大师傅,秘方能告诉你?”
大嫂撇嘴:“也是,我自个儿琢磨吧,做不出来拉倒。”
另一个媳妇压低声音:“我瞧着三房是真发达了,你看那围裙、口罩,还有请的人,排场十足。”
先前那姑娘点头:“可不是,听说田东家还要种药材、造纸,往后有的是钱。”
大嫂眼睛一亮:“那我回头得巴结巴结田丫头,看看能不能沾点光。”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放肆。
男人们开始转桌敬酒,这个喊“三叔我敬你”,那个叫“常嫂子你可得喝”。
禾老三被常氏拉着,一桌一桌敬,感谢长辈、平辈,杯不能空,话不能少。
禾田早安排了永勤几个作陪,负责倒酒、陪酒,把场面撑得稳稳当当。
米酒后劲不小,几轮下来,禾老三脸泛红光,话也多了,但亏得禾丰在旁边时不时拽衣角,他才没把“明年还要盖作坊”的大话放出去。
长辈那两桌,禾老爷子端坐上首。
今天他一身簇新大袖襕衫,那是文人才能穿的衣料,一件顶寻常人家两身的用量。宽大的袖子衬得他飘然如仙,腰间挂着禾田孝敬的白玉佩、绣花香囊,腕上还戴着禾田从白茶观何广闻手里诳来的桃木24颗流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