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九笑着摇头：“十五弟，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应该说是白瞎了二妹给你讲得这么透彻。”

程讷则头也不抬，低声说：“七日之期，够用了。我回去就让书铺的洛叔帮我们把画印出来，他那边有新刻的木板，印彩色最趁手。”

禾田满意地环顾三人，忽然正色道：“三位秀才公，加油了！向阳农庄能否一炮而红，就看三位的妙笔生花了！”

待一行人回到酒席上，正赶上主人家致辞环节。

一进院里，那叫一个喜气洋洋，满院子飘着油香肉香，呛得人直咽唾沫。

来吃席的人太多了，客厅里挤得跟腌咸菜缸似的，凳子还没坐热，后头的人就顶着前头人的后背了。

禾老三一合计，干脆在院子里又支了七八张大方桌，长条凳一溜儿排开，碗筷叮当响，热闹得跟庙会一样。

为防止有人趁乱乱窜，通往后院的各处门户全都落了锁，连狗洞都拿石头堵上了。整个筵席就圈在前院，谁也别想溜进去摸东西。

禾香作为长女，领着族中姊妹禾莲、王瑜、王环、禾苗几个，给常氏打下手。

常氏指派她们安顿来客，哪家亲戚坐哪桌，哪个耆老该上首，分得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

男宾这边，禾丰紧跟禾老三接待。

来客七嘴八舌，这个喊“三哥”，那个叫“三叔”，还有扯着嗓子问“新房花了多少银子”的，乱哄哄一片。

禾老三嘴快，好几次差点把“花了五十两”的实话秃噜出去，亏得禾丰在后头悄悄拽他袖子，自己插话打圆场：“爹，您先去招呼马爷爷那桌，这儿我来。”

然后转身对问话的叔伯笑道：“没花多少，主要是乡亲们帮工，省了大头。”

一句话，既没露底，又给了帮工的面子。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那些有阅历的老辈子见此情景，无不暗暗点头。

赵文书的爹端着碗，跟旁边的马老爷子咬耳朵：“三房兴旺有望啊——闺女有本事，儿子能撑场子，嘴巴紧、脑子灵，举止得体，是个好儿郎。”

马老爷子捋着胡子：“可不是，禾田那丫头回来后就抓紧了禾丰的学习，明摆着这是走科举的路子。将来一个秀才的功名，板上钉钉！”

旁边有人插嘴：“怕不止秀才，奔着举人老爷去的也有可能，再差不能比禾老爷子差吧？”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可不是嘛，禾田是谁？四品知府家养大的，这情分在里头，可操作活动的空间可就大了去了。

前院摆满了大方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边角还打着补丁，但压得齐齐整整。

碗是豁口的，筷子长短不一，可都涮得干干净净。

长条凳不够，有人就搬来石墩子、木桩子凑数。地上洒了水，压着尘土。

西北角临时搭了个棚子，下头支着两口大灶，长石客店的大师傅带着徒弟，抡着大勺，锅里红烧肉咕嘟冒泡，油星子溅得老高，香味顺着风能把人鼻子勾走。

传菜的是禾家几房当家主母，统一头戴鬼针草扎染的真红色头巾、身穿蓝色粗布围裙、臂套同色袖套，白口罩遮得严实，一人端一个大托盘，上面摞着四五个粗瓷碗，脚步飞快，碗里的汤却一点不洒。

这套行头一亮相，满院子都安静了一瞬。

有人盯着围裙上的花纹，小声嘀咕：“这不是绣的，像是染的。”

旁边人凑过来看：“这咋染上去的？怪好看咧，花样子又大又有章程。”

有人压低声音：“别瞎打听，万一是秘方呢。”

话音刚落，就有人接茬：“我猜，这八成又是田丫头捣鼓出来的。”

“还真给你猜对了！”永重媳妇孙鱼不知啥时候凑过来，眉眼弯弯，“这叫扎缬，南边传过来的手艺，有一百多种变化呢。白色小圆点的叫‘鱼子缬’，大一点的叫‘玛瑙缬’，紫底白花斑酷似梅花鹿的叫‘鹿胎缬’，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染不出来的。”

周围人听得眼睛发直，啧啧称奇。

有个老太太摸着围裙边，舍不得松手：“这手艺要能学会，我宁可不纳鞋底子了。”

孙鱼笑道：“婶子，回头我替您问问田儿妹妹。”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插嘴：“真能学？我手粗，抡得动百斤锄头，可捏不住绣花针，这个扎染要是能用糙手干，我第一个报名！”

另一个大嫂跟着起哄：“算我一个！只要肯教，花钱也值！”

一群人围着孙鱼，七嘴八舌，热闹得跟集市似的。

正喧闹间，正北台阶上出现了三个人。

永勤、永诚、永军三兄弟。今天一色绯红圆领袍、黑蹼头，腰系墨绿宫绦香荷包，齐刷刷一站，跟三棵红松似的。

有婆娘当场就“哟”了一声：“好俊的后生！禾家男儿俊、女儿俏，果然是老传统，就冲这皮相，哪怕家境不咋样，也不愁娶媳妇儿。”

旁边有人酸溜溜：“比过年穿得还好看，这是发了财吧？”

信誓旦旦的汉子接口：“上次他们进城我就说，八成是带出去赚钱了，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也有那嘴碎的：“我记得以前禾家几房哪有这么和睦？还不是关起门来各过各的。要不说有钱有本事才撑得起场面。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旁边人就顶他：“我倒觉得是秀才公的家规好，儿女各自凭本事，爹娘给的能受用一辈子？还是自己打拼磨炼出来的才牢靠。”

另一人撇嘴：“可拉倒吧，还不是因为田东家？以前田东家没回来的时候，禾家啥德行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这才几天的工夫！”

话音刚落，台上三兄弟齐齐拱手作揖。

永勤喊：“各位叔伯婶娘——”

永诚接：“各位兄弟姐妹——”

永军再跟：“各位父老乡亲——欢迎参加禾氏三房乔迁宴会！”

三人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表情、语气、手势一般无二，提前排练过的效果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