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缝合尸(三)(1 / 1)

然而就是这位“二皮匠”,差点就闯了大祸。

根据张鷟的《朝野佥载》一书中所记载,这尉轻的祖上本为北魏勋臣八姓,也就是俗称的顶级贵族,后来他们那一支因得罪了皇帝,为了避祸,方才拆姓为尉。

然而即使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尉轻爷爷辈以前,还是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可是传到他父亲那一代时,由于尉轻的父亲着实是太过纨绔,不过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便将祖产给败的一干二净。

等传到尉轻手中时,几乎已经是家徒四壁了。

反正锦衣玉食的生活肯定是过不成了,那怎么办呢?无奈之下,尉轻只好去学了一门手艺。

在那个年代,想学手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道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一般传统行业,但凡是有点手艺的老师傅,无一不是藏着掖着,学徒想从他们手中学点东西,那得比亲爹还亲才行。

尉轻一连换了好几个行当,师父不是嫌他手笨,就是嫌他出身,毕竟是没落贵族,人人看他都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

于是就这么一晃过了好几年,直到尉轻家里穷的实在是揭不开锅了,突然有一天,街市口砍头,尉轻路过时恰好碰见一“二皮匠”正在帮尸首分家的死囚缝皮,心中忽然一动,腆着脸凑了上去。

想要询问那位“二皮匠”师傅收不收徒。

没想到,那“二皮匠”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尉轻,便相中了他。

就这样,两人一拍即合,忙活完眼前的活后,就回了“二皮匠”的住处,焚香收徒。

好不容易有了活计,尉轻自然是学的也很刻苦,奈何他的天资着实太差,若按董仲舒所提出的“性三品说”的概念,他练“斗箕之性”都算不上。

“二皮匠”师傅当初估计也是看走了眼,每每看见连穿针引线都摆弄不好的尉轻,心中就连连摇头。

然而话已经说出去了,徒也已经收了,不管尉轻学不学的会,师傅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本事都教给了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就这样,一晃过了十多年,年迈的“二皮匠”在某年的一场冬雪中,一命呜呼,洛阳城内,从事“二皮匠”这个行当的,也就只剩尉轻这棵独苗苗了。

杨玄感被分尸之后,上洛郡士曹洛克阳将杨氏兄弟的尸首偷运出城外,交给了受过杨玄感恩惠的百姓们,同时,也将尉轻这个“二皮匠”,给推荐了过去。

尉轻跟着运送杨氏兄弟的牛车一直走,直到到了一个名为“熊耳山”的地方方才停下。

看来这里应该就是百姓为杨氏兄弟所选的长眠之所了。

看着眼前足有两丈见方的大坑,尉轻放下随身包袱,紧锣密鼓的开始了缝皮工作。

经过开衣、净体、纳骨、生皮等一系列繁杂的工序后,五具尸体,完整无缺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没有贵重的随葬品,也没有隆重的仪式,甚至连块表明生卒及身份的碑文也没有,只有那百姓们筹集的几口薄棺,草草掩埋。

当然,为了以后方便祭拜,众人还是寻了一块天生石牌,给立在了坟头前,只是上面依旧不敢做任何文字性标记。

若是不知情的人打这路过,见着这碑,也只会认为是天地之造化,而不会想到是人为,更不会想到,在这下面,埋葬着曾经的大隋楚国公杨玄感。

此事到这儿,本应该就此结束,百姓们感恩戴德,杨玄感死得其所,在往后的历史长河中,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可是事情往往总是那么不尽人意,就在杨玄感下葬一年后,也就是隋大业十年,一个无比寻常的深秋,一位本应湮没在历史滚滚长河中的樵夫,一道鬼使神差的惊雷,同时来到了杨玄感的坟前。

前文就曾提过,夏秋之际,山间最为容易产生焚风,此风乃浊气下沉从而推动阴阳二气所产生。

恰好此时,一名为陈三蛟的樵夫,上山打柴途经此处,天色忽然变暗,眼看着就要下雨,他便在那无字碑前用树枝支了个窝棚,用作栖身之地。

就在窝棚将要搭好时,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陈三蛟一见,立马便钻进了窝棚内。

要知道,以山中夜间的温度,倘若是打湿了衣服,在无法生火的情况下,随时都会有被冻死的风险。

常年在山间行走的陈三蛟,自然是明白这一点。

随着夜色降临,外面的雨也越下越大,不时还伴随着几声雷鸣。

陈三蛟嘴里嚼着干粮,手捧着枝叶上滚落的雨水,正要就着水将干粮顺下去,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黑暗的丛林瞬间变得煞白,随后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一股气浪自身旁涌出,陈三蛟顿时就被掀飞了出去。

等他站起身来时,眼前方才被雷电劈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土坑,打眼望去,五口棺材,正静静的躺在里面。

陈三蛟见状,当即便被吓得三魂俱失,跌坐在了地上。

直到浑身上下全部被雨水湿透,方才反应过来,一声惊惧的嚎叫后,跌跌撞撞朝山下跑去。

回到家中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一路上浑浑噩噩,陈三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直到迈过家中门槛,人仿佛才回过了神。

婆娘见自己丈夫满身是泥,蓬头垢面魂不守舍的回到家中,跟逃荒似的,还以为是遭了山贼,于是急忙将大门给锁死,生怕有贼人尾随而来。

而那陈三蛟,回到家啥也不干,径直往床上一倒,便不省了人事。

刚锁好门回到屋内的婆娘看见陈三蛟躺在床上,还以为是累着了,也就没在意,由于当时天色已晚,便也就一同歇息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后半夜,陈三蛟的婆娘总觉得身旁冰冰凉凉的,不管怎么睡都睡不暖和,于是伸手一摸,只觉陈三蛟身体梆硬,就跟寒冬里的冰凌似的。

这一下可把婆娘给吓得不轻,急忙起身点燃了油灯。

端到床边,只见陈三蛟双眼怒狰,瞪的跟个牛眼睛似的,嘴唇一开一合,不知道在嘀咕个什么,好像是在说梦话,但是又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