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守望者归来的身影拖得老长，印在通往第六巨门的荒凉官道上。

鹤元劫强撑精神，脑海中“天眼”视野缓缓扫过周遭数里，除了零星游荡、构不成威胁的普通铁甲军，再无异状。

那绿甲虫与神秘的达宰，早已杳无踪迹。

队伍沉默地行进，马蹄声、车轮声、伤者的压抑呻吟，混杂在晚风里，沉甸甸的。

士气低迷得像晒蔫的草。霍芝蛮的背叛与遁逃，如同一根毒刺，扎在每个原416兵营出身的人心里。

而那举手投足间便近乎全歼前锋的达宰，更是在所有人头顶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阴云。

第六巨门在望，沉重的铰链声响起，门扉缓缓向内洞开。

门内已聚集了不少听闻大军归来消息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踮着脚，伸着脖子，脸上带着期盼、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对胜利捷报的渴望。

然而，当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凯旋的雄姿，而是互相搀扶、步履蹒跚的伤兵，是沾染血污、破损不堪的旌旗，是马车上一具具用粗布草草覆盖的遗体轮廓。

失望与惊愕的低语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漾开：

“这……怎么这般模样？”

“每次都是凯旋而归，这次这是……

“这……死了好多人吧？”

“不是说守望者如今厉害得很吗？鹤大将军不是有天神相助？”

“唉，造孽啊，出去时还好好的……”

“怕是撞上硬茬子了……”

鹤元劫骑在“大漠麒麟”上，将百姓的议论尽收耳中。那低语像细针，刺着他心头的创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挺直了染血的脊梁，目光扫过人群，声音用剑意送出去，虽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

“父老乡亲们！此次出征，遭遇强敌，伤亡……惨重。”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然，我等并非无功而返！贼首庄道弥已被我等捉拿！更探得关乎天岚存亡之重大隐秘！些许挫折，折不断我等脊梁！”

他猛地举起左臂，拳头紧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西区！我等必收！血仇！我等必报！天岚之守望，永不终结！”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同样热烈的应和与呼喊！

有人高叫“大将军威武！”

有人跟着喊“收回西区！”

更多的，则是看到亲人遗体或重伤员被抬出时，无法抑制的悲痛哭泣。

欢呼与悲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胜利与牺牲并存的真实画卷。

队伍没有停留，穿过人群，径直朝守望古城方向行进。

剑网的微光流转，古城墙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无言地迎接归来的、伤痕累累的孩子们。

清点是在中央广场进行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百十余人的队伍，活着回来的，不到百人。且人人带伤，轻重不一。

而带回来的遗体，在广场中央堆叠起来，竟也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小山。

大多是在白鬼降临的踩踏、绿甲虫破土的冲击中丧生。

破损的守望者风衣，凝固的血污，失去生气的年轻脸庞……

无声地诉说着那场遭遇战的惨烈。

“霍芝蛮……那个王八蛋！”吴怀志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墩上，碎石崩飞，“要不是他……多少人都不用死！”

“知人知面不知心……”明哲扶了扶眼镜，声音发颤，既痛心同袍之死，亦痛恨背叛之毒。

“他娘的……”金枭蹲在地上，用拳头狠狠砸着地面，“一开始就应该一刀砍死他！”

烈火云依抱着长刀，火红的发梢在夜风中颤动，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南荣宗象默默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拭着。

御国千雪静静站在鹤元劫身侧，冰蓝的眸子望着那尸山，又望向鹤元劫紧绷的侧脸，悄然握紧了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鹤元劫轻轻挣脱她的手，一步步走下点兵台。

他命人搭起巨大的木架，如同当年鲁德龙做过的那样。

士兵们沉默着，将一具具战友的遗体，郑重地、整齐地安置在木架之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眠。

做完这一切，鹤元劫重新站上点兵台。

夜风呜咽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吹动他染血的风衣和凌乱的发丝。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疲惫与刻骨的哀恸。

他望着台下肃立的、仅存的守望者们，望着木架上那些再也不会回应他的面孔，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起初有些干涩，渐渐变得沉浑：

“他们……是战士。”

风卷过，带着呜咽。

“他们是……勇敢本身。”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他们是剑网之外……真正的神鹰。”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是……守望者。”

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湿热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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