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剑网之外的荒原。
白日里的酷热退去,晚风变得纯粹而凉爽,带着旷野特有的气息,吹拂着守望者们临时扎起的营寨。
这片古老的废墟,在三柄顶天立地的星辰巨剑庇护下,反倒成了难得的避风港。
断壁残垣提供了天然的掩体,后勤部队带来的物资一应俱全,篝火噼啪作响,架上的肉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饱餐战饭之后,天便彻底黑透了。
剑网之外的星空,总是格外璀璨。
没有城中灯火的干扰,银河如同泼洒的碎钻,横亘于深邃的天幕,明月清辉遍洒,将巨剑和废墟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这已是鹤元劫带领守望者进行的第三次大清理,在外野营宿夜早已不是头一遭。
最初的新奇与紧张过后,大家渐渐习惯了这旷野的寂静与突如其来的厮杀。
夜晚是铁甲军活动更频繁的时刻,它们眼中那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老远便能发现。
如今守望者人数虽不算多,却皆是精锐,行动灵活,高手云集。
夜间巡逻轮换进行,零散的铁甲军往往还未靠近营地便被清除,若遇稍大规模的,便集体出动,或由鹤元劫直接召唤星辰清扫,倒也应对得从容。
鹤元劫踱步在临时营地的边缘,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看见御国千雪独自坐在一截倒塌的巨大石梁上,就着清亮的月光,还在翻看那本暗红色的日记本。
纤细的身影在宏大的废墟和巨剑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执着。
“还在看这破本子啊。”鹤元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御国千雪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认真和些许调侃的意味:
“说不定……会有什么被遗漏的新发现呢。鹤大将军懒得费这些心思,自然也得有人替你费这份心吖。”
鹤元劫微微一怔,侧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完美侧脸,忽然觉得此刻的千雪,褪去了平日里的那些伪装与尖刺,言语间多了一份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近乎娇气的埋怨,显得格外真实可爱。
“那真是辛苦了……”他语气软了下来,顿了顿,转而问道,“关于庄道弥,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白日里,庄道弥提出要见御国千夜,鹤元劫既未答应也未立刻回绝,只是把他押了下去收监完毕。
御国千雪合上日记本,冰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他现在这般模样,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但我知道,他与堂兄过往甚深,或许……堂兄也会想见他这最后一面。”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静的权衡,“不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最终的主动权,在你手上。”
鹤元劫沉吟片刻道:“那先把他带回去罢。”
毕竟涉及到剑神御国千夜,不能随便处置,量这庄道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或许剑神堂兄也想见他最后一面呢……
他望向营地中央那顶看押着庄道弥的帐篷,目光深邃,“我打算缩短这次大清理的时间。此番出来,收获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我打算尽快回去面见陛下,问个清楚明白。”
“这个我赞同。”千雪点头,“夜长梦多,我也很好奇皇帝会作何反应。”
两人沉默下来,耳边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鹤元劫仰起头,望着那浩瀚无垠的星空,繁星点点,分不清哪颗是“星辰”哪颗是星星……
亦或者都是星辰。
“呐,千雪……”鹤元劫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
“怎么了?”千雪侧过头看他。
“你说……那些剑网之外的‘人’,”鹤元劫斟酌着词句,眉头微锁,“他们也会写字,也有母亲让人思念,也会抱怨环境……听起来,似乎跟我们没什么不同。可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困杀天岚?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呢?”
这问题白日里便萦绕在他心头,此刻在静谧的星空下,愈发显得沉重。
御国千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凉薄:“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与杀戮,从来都是最经典最乏味的戏码。元劫,你想想看,你——或者说我们,此前又为什么要对宇文家赶尽杀绝呢?”
鹤元劫没想到她会突然反问自己,愣了一下,不假思索道:“为了给齐稚报仇……”话一出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是为了……伸张正义。”
“报仇也好,伸张正义也罢……”千雪的笑容更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归根结底,都逃不掉一个‘欲望’。”
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深刻,如同在阐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元劫,你要知道,世间万物之所以生动,皆因这‘欲望’二字。它在人身上,尤为凸显。”
她望着他,冰蓝的瞳孔仿佛能洞穿人心:“复仇的欲望、占有的欲望、伸张所谓正义的欲望……甚至包括宇文家对莺莲那令人作呕的欲望……所以,人会杀人,会争斗,会不惜一切。”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那些‘壳子里’的人,或许也是为了复仇,或许是为了占有这片所谓的‘中土’,或许是为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信念或理由……但归根结底,都是欲望。
欲望是万物的天性,是生命最美好、最丑恶,同时也最真实的一面。它驱动一切,也毁灭一切。”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鹤元劫。
鹤元劫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星空,久久不语。
千雪的话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他一直以来非黑即白的认知锁孔,试图拧开一个更为复杂、也更接近真相的世界。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的凉意,也吹动了他心头的迷雾。
他依旧憎恨,依旧要复仇,但要杀之而后快的对象,似乎不再是模糊的“铁甲军”或“侵略者”,而变成了更具体、也更复杂的——“人”。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千雪微凉的手。
千雪微微一愣,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他。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古老的废墟上,望着头顶的璀璨星河,各自陷入沉思。
篝火在一旁安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他们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沉重秘密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