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有人在给他下毒(1 / 1)

第78章有人在给他下毒(第1/2页)

现在底档摊开在桌上。翻到的那一页不是盐引,不是银数。

是一张夹在底档中间的手抄方子。

她的脚没挪。视线从三步外扫过去。方子上的字不大,但墨浓,竖排,写得规整。不是萧无寂的字——他的行书竖画拖得长,撇捺锋利。这张方子上的字圆钝,收笔回锋,是惯用馆阁体的人写的。

方子右上角标着日期。

嘉平三年。八月。

她父亲出事,是嘉平三年十月。

这个日期卡在中间。早两个月。

脚动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

帘子后面的呼吸没变。沉,匀,长。睡得深。

她又迈了一步。走到桌沿前。

方子上的字全落进眼里了。

第一行是药名。曼陀罗。

第二行。马钱子。

第三行。天仙子。

手指在袖子里攥住了。指甲掐进掌心。

这三味她全认得。不是从医书上认的——是从她母亲嘴里认的。苗疆的女人认草药比认字早。她七岁的时候,母亲指着后山崖壁上那丛紫花,说这个不能碰,入脑的,人吃了会疯。

曼陀罗主神志昏乱。马钱子主痉挛抽搐。天仙子主瞳散谵妄。

三味并用,微量,长期。

不是治病的方子。

方子左侧有一行小字,墨色浅些,像是后补的批注。她倾了倾身。

“男,二十余岁。祖传头风。每发则痛不可忍,伴呕逆目眩。”

她的呼吸断了一拍。

二十余岁。祖传头风。痛不可忍。

这是萧无寂。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悬在方子上方半寸的位置。没碰。指腹底下能感觉到纸面上陈年的粗糙。

批注下面还有一行。墨迹更淡,笔画潦草,像是匆忙加上去的。

“照方服之逾三月,头风加剧,神昏愈甚,前事不省。”

前事不省。

四个字钉在她眼睛里。

她的脑子在转。嘉平三年八月。三年前。那时候萧无寂的头疾是隔月犯一次——她刚进侯府的时候听赵嬷嬷提过一嘴,说侯爷早年身子骨硬朗,头疾犯得不勤,这两三年才越发不好了。

两三年。

和这张方子上的时间对得上。

有人在给他下毒。

不是短期的猛药。是慢的。一点一点往脑子里渗的那种。让他的头疾从隔月变成隔日,从隔日变成一天两次。让他发病时更狂暴,让他失忆更彻底。

让他记不住。

什么都记不住。

她把手收回来。退了半步。心跳擂在肋骨内侧,一下一下的,撞得胸腔发闷。

端王。

渠州的盐仓底档被刮过,仓吏连夜烧册。泸州通判是端王府长史举荐入仕的。密使截获的信发往京城工部侍郎——嘉平元年端王安插的人。

端王在蜀中的网从嘉平元年开始织。嘉平三年,这张方子出现在底档里。同年十月,她父亲死了。

一条线。从端王到蜀中,从蜀中到方子,从方子到萧无寂的脑子。

她听到帘子后面的呼吸变了。

还是沉的。但节拍乱了半拍——呼和吸之间多了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喉咙里哽了什么东西。

要醒了。

她的手快过脑子。

底档翻回原来的页。纸角和铜镇纸的边缘对齐。方子露出的那截折痕和她走进来时看到的角度一样——偏左,大约两指宽。

她退到香案旁。银签子还架在炉口上。她拿起签子挑了一下炉里的残灰,像是刚换过香粉的样子。帘子后面翻身的声响传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过门槛、踩碎石。

廊柱下面那个暗卫还在擦刀鞘。左手虎口的旧痣。她没看他。

穿过月洞门。

东厢。

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木头,硌得生疼。

前事不省。

他每次发病,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许了什么。第二天全忘了。她以为他是天生如此。是老天给他的顽疾带着这么一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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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是人为的。是一味一味喂进去的。曼陀罗让他昏,马钱子让他抽,天仙子让他散。三味毒搅在一起,年复一年,把他脑子里那根系记忆的弦一点一点拧断了。

她的手捂住嘴。

萧无寂那些承诺。

——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会好好对待你和孩子。

每一句都是在发病的时候说的。说完就忘。说完第二天坐在桌前批公文的那个人,瞳仁冷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太顺手的器物。

她一直以为他在敷衍她。

画大饼。把甜话撂在床上,天一亮就收回去。

她把手从嘴上放下来。掌心是湿的。

如果毒解了呢。

如果那三味东西从他身体里清干净,头疾不再恶化,记忆不再断。

他是不是就能记住了。

记住夜里叫过她什么。手指摸过她哪里。说过什么混账话又说过什么正经话。

记住每一个她以为是谎言的承诺。

她蹲了下去。背抵着门板,膝盖抵着胸口。手指绞着裙面的布料,绞出一道一道细密的褶。

桌角上那截石青色的断线头还在那里。蒙着灰。

她盯着那截线头。

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

把线头拈起来。

搓了搓。搓掉灰。放回去。

去拿铜臼、药粉。去把柜子底下所有苗疆的药材一味一味翻出来。曼陀罗的解、马钱子的解、天仙子的解。母亲教过她的。她全记得。

她蹲在柜前,手指划过一排瓷瓶的瓶身。

远志。柏子仁。龙骨粉。这些是安神的。不够。

她把最底下的暗格抽开。里面有一只布包,用油纸裹了两层。打开,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家底——几味苗疆的药粉。分量不多。母亲给她的。

防风。钩藤。石菖蒲。

防风通络。钩藤平肝。石菖蒲是开窍的。三味合在一起,专克天仙子的浊闭。

但曼陀罗和马钱子的解药不在这里。

她把布包重新裹好,塞回暗格。

手指在柜板上敲了两下。

要解三年的慢毒,不是几味粉末能做到的。需要诊脉,需要看他体内的毒蓄了多深,需要时间慢慢清——和下毒的人一样,一点一点地来。

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大夫。

燕寻的母亲做过女医官。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压了一息。

窗缝外面,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沉的。不是阿昊。阿昊的步子轻,脚掌落地时重心在前。这个步子重心在后跟,每一步都砸实了。

萧无寂醒了。

脚步声从前院方向过来,到月洞门前停了一下。

她坐在柜子前面没动。

脚步声没往东厢来。停了两息,折回去了。

她听着那个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远下去,消失在碎石路的尽头。

他走路的步幅又变小了。比前天更小。

毒在催他。

她把暗格推回去,柜门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柜角,磕出一声闷响。

疼从膝盖骨往上蹿。她没揉。

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研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

她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方子上的批注还印在眼前。照方服之逾三月,头风加剧,神昏愈甚——

前事不省。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洇开一个圆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像盯着舆图上他点下的那粒重墨。

然后提笔,开始默写那张方子。

一味一味。剂量。配伍。批注。

全凭方才扫了两眼的记忆,一个字不差地写下来。

墨迹未干。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暗格里布包的最底层。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要落雨了。

她把桌面收拾干净。砚台盖上。笔洗干净搁回架上。纸面上没留任何痕迹。

只有暗格里那张纸。

和她手心里残着的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