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蜀中底档(1 / 1)

第77章蜀中底档(第1/2页)

她站在香案旁边,注意到他翻帛书时左手在桌沿下面。看不到。但她看到他的左肩有一个极细微的起伏——不是呼吸带的。是肌肉在绷。

从肩往颈。从颈往太阳穴。

她认得这个走向。

香炉里的安神方子烟丝正稳稳地升着,她算了一下时间,点燃到现在大约两刻钟。按正常效力,应该已经渗透满了整间书房。

萧无寂的肩还在绷。

不够。

她把目光从他肩上移开,落在香炉的出烟口。烟丝的弧度没变,浓度没变。是他的身体在抗这个浓度——用惯了,阈值升上去了。

密使还在禀报。声音从沙哑变成一种刻意压低的急切。

“——另有一事。属下在渠州截到一封信。是发往京城的。收信人是工部侍郎柳——”

萧无寂的左手从桌沿下面伸了出来。

五指撑住桌面。指甲嵌进木纹。指节发白。

她的心跳加了半拍。

他的脸色在变。不是发怒的那种变。是血色从嘴唇上一层一层往下褪。额角有一根青筋从鬓发里鼓出来,细细的,跳得很快。

密使没注意到。还在说。

“——柳侍郎是端王嘉平元年安插进工部的,这封信里提到了今年秋后——”

萧无寂的右手松开了笔。

笔掉在舆图上。滚了半圈,停在红圈边缘。

他的右手往旁边伸。

没有看。没有偏头。没有任何寻找的动作。手臂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牵着,直直地往右侧探出去。

她站在香案旁。离他的手三步。

他的指尖在空中悬了一瞬。

然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从腕骨灌进去,顺着桡骨撞上肘弯。她的指骨被他五指箍在掌心里,挤得骨缝发酸。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嘎了一声。

她没出声。牙关咬住了。

满室安静。

密使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帛书还捏在手里,两指之间露出半行字。他的视线从萧无寂的脸移到萧无寂伸出去的那只手,再移到被攥住手腕的女人。

门口站着的两个暗卫,一个的手搭在了刀柄上,搭了一半又松开。另一个看向阿昊。

阿昊站在桌侧,一动不动。

书房里六个人。六双眼睛。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堂堂永宁侯。首辅。大珏的战神。

半失控的状态里,五指攥住的是身侧一个调香侍娘的手。

萧无寂的眼睛闭着。颌骨咬合的弧度从下颚角一直绷到耳根。额角那根青筋还在跳。

她的指骨在他掌心里被挤得发麻。疼从指节往掌心蔓。但她没抽手。

他的五指在发抖。那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颤。不是力气不够,是控制力在崩。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袖子里摸出素帕,单手解开。粉末洒了一些在手背上。她把帕子凑近他的方向,让安神粉的味道往他鼻端送。

十息。

二十息。

他额角的青筋跳得慢了。颌骨的弧度松了一线。

三十息。

他的眼睛睁开了。

瞳仁从缩到极小的一个点,缓缓扩回正常的大小。目光扫过面前的帛书,扫过舆图上滚落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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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落在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落在被他攥住的她的手上。

他的五指像触了烫铁一样松开了。

缩回去。搁在桌沿上。指腹上印着她腕骨硌出来的红痕。

他的脸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牙根咬了一下。

“散了。”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声音是碎的。

密使收起帛书,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脚步很快。两个暗卫跟着退了。门口只剩阿昊,看了萧无寂一眼,轻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萧无寂撑着桌沿起身。椅子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尺。他站了一息,转身往内室走。步子很大。

走了两步。

右手在腿侧攥了一下。松开。那上面还残着她手腕的温度。

他没回头。内室的帘子被他拨开,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檀晚音站在原地。右手手腕上五道白印正在从白变红。中指和无名指的骨缝还在嗡嗡地麻。

她把手翻过来。腕侧那块他拇指压过的位置,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她的手在抖。

不是疼的。

香炉里的烟丝还在升。安神方子的味道弥漫满了整间书房。可她闻到的只有铜锈和墨,和他松手时指缝里带出来的一丝咸腥。

汗。

他满手都是汗。

她把素帕里残余的粉收好,揣回袖子。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支滚落的毛笔旁边。

舆图上新画的红圈。渠州。

渠州下面,他的笔尖点出的那粒重墨,洇开的形状像一枚指纹。

她盯着那粒墨看了三息。

帛书上密使最后说的那几个字还卡在她耳朵里——“嘉平元年”。

嘉平元年。她父亲出事,也是嘉平元年。

她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手腕上的红印已经开始发紫。

内室的帘子纹丝不动。里面没有声响。

她在桌前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搁回笔架上。

笔搁回架上的时候,内室的帘子晃了一下。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不是人。

她站在桌前没动。耳朵竖着,辨了三息。帘子后面传出一声极沉的呼吸,长的,往下坠的。是睡过去了的那种呼吸。

他昨夜又犯了一次。

不是她听到的。是阿昊天亮时送粥的脸色告诉她的——眼下的乌青比前三天叠在一起还重,端托盘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的淤痕。萧无寂发病时摔东西,阿昊挡的。

她把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

桌面上摊着的东西比昨天多了。左边是舆图,红圈又添了两个。右边压着那摞信笺,铜镇纸底下露出半截毛边纸的角。

中间摊开的那一份不是信。

纸色泛黄,折痕陈旧,边角起了毛。装订的线绳换过——旧绳断了,用新麻绳重新穿的,打结的手法粗糙,不是阿昊的活。

蜀中底档。

她在嘉州废墟里扒出来的那批东西。副本已经走暗线送回京了,原件萧无寂一直带在身边。她誊抄的时候只管盐课数目和人名,附录没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