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发生过的历史(一)(1 / 1)

苏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浑身像被碾碎,黑雾枯竭,骨头也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他的血肉模糊地糊在一起。

后来他被人抬上了马车,有人在给他包扎,有人往他嘴里灌了苦得要命的药水。他的身体像一具铅壳,沉在车厢的角落里,意识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越坠越深,深到连光都照不进来。

然后他看见了更久远的画面,是的,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而不是梦。

一定不是梦!因为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味道——硫磺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某种比死亡更重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几千年,终于被人挖了出来。

他站在空中。

不,不是“站”!

他是漂浮着的,或者说,他就是天空中那大片红光本身。

是的,这个世界上只有四个东西:遮天蔽日的红光、遮天蔽日的黑雾、遮天蔽日的白云十字架,还有面前的女人。

在大陆的另一端,远到不可思议的远方,遮天蔽日的红光,几乎把这个世界笼罩的红光正不断冲击着一道白色的屏障,远方有庞大到直通天际的巨大云雾十字架,很明显,那十字架正在守护这片大陆不受红光和黑雾的侵袭。

而自己——黑雾的主宰,他的对手显然就是面前看起来渺小的女人。

后来的苏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克萨洛萨厄斯的记忆,起码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克萨洛萨厄斯本人。

苏云低头看着大地。

不,是“克萨洛萨厄斯”在低头。

苏云能感觉到克萨洛萨厄斯的存在——不是像亚舍尔那样安静地待在白色空间里,克萨洛萨厄斯的意识盘踞在苏云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里、每一根血管里。

甚至能反过来说,是苏云此时此刻盘踞在克萨洛萨厄斯的体内。

总之,此时此刻的苏云像是一个旁观者,被塞进了这具古老意识内,被迫用它的眼睛看世界,用它的皮肤感受风,用它的心脏体会那种几万年都未曾熄灭的愤怒。

克萨洛萨厄斯在看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是的,她站在那里很久了,就一个人安静地站在空中,平静地看着自己。

苏云看不清她的脸——不是因为她戴着面具,而是因为在克萨洛萨厄斯的记忆里,这个女人的脸就是一片模糊的光。好像它的眼睛无法聚焦在她的五官上,好像她的面容本身就是某种禁忌,连注视都是一种亵渎。

又或者,当年的克萨洛萨厄斯自始至终都没有直视她的勇气。

但起码,苏云此时此刻能看清她的轮廓。

她的身形修长,一袭浅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袍角翻飞时露出下面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

她的穿着很美,和背后的美丽云朵一样。

她的头发很长,是金黄色的,和头顶的太阳一样闪耀。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她只是站在那里,漂浮在空中,周身没有任何光芒或异象,却让克萨洛萨厄斯的每一寸“身体”都在发出警告。

危险。

这个女人很危险——苏云第一时间得出了结论。

苏云能感觉到克萨洛萨厄斯的情绪——不是恐惧,克萨洛萨厄斯不想恐惧,身体的本能却让他颤抖。

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是野兽遇见了天敌,像是火焰遇见了洪水,像是黑暗中诞生出的第一个意识,在某一刻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比黑暗更强大的力量。

“你压了我三千年。”

克萨洛萨厄斯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它没有喉咙,它只是一团铺天盖地的黑雾,黑雾只是按照某种频率涌动,于是毁天灭地的能力就被发射了出去,这是一种足够让大陆被劈成两半的攻击,而克萨洛萨厄斯只是用这种攻击来传达自己的不满。

“我们都是创世女神的孩子,我们是天地最高等的存在,凭什么你天生凌驾于我们之上?然后为了那些卑贱的生灵,无情抹杀更高级的我们。我代表那些毁灭在你手里的兄弟姐妹,向你降下毁灭。”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金黄色的长发在风中浮动,像是在看着一件不值得她开口说话的东西。

然后她消失了。

这个世界仿佛都开始扭曲,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开始降临。

克萨洛萨厄斯跪在空中,低着头,全黑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眼泪,是黑雾,是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压制不住的、即将失控的黑雾。

苏云感觉到脚下的虚空开始崩塌,像是支撑这个世界的地基被人抽走了。天碎了,地裂了,克萨洛萨厄斯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刚刚还遮天蔽日的黑雾,刚刚还准备吞噬最后一片大陆的黑雾,就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然后他感受到了黑暗。

不是那种夜晚的、安静的黑。是地底的、没有出口的、连时间都无法流动的绝对黑暗。

场景以一种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转变了,他突然从毁灭世界的邪神,变成了地底下的囚徒。

这个认知让苏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他正在感受克萨洛萨厄斯的感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周围是厚厚的岩层,那是一种连魔力都能隔绝的特殊材质。

封印像无数条锁链,缠绕在克萨洛萨厄斯的四肢、躯干、脖子,以及每一个能动的关节上。

它动不了。

连眨眼的动作都需要消耗巨大的意志力。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苏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一年?一百年?他只知道那种感觉在无限地延伸,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他在里面走啊走啊,走到脚底磨穿、走到骨头碎裂、走到意识都快被磨成粉末,尽头还是看不到。

孤独。

不是普通的孤独。

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生命存在,但那些生命没有一个是站在你这边的,没有一个人会来找你,没有一束光会照进来的孤独。

过了很久很久,克萨洛萨厄斯没有疯——这是让苏云最震惊的事情。

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它没有放弃,它只做一件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