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我询问的眼神，慧慧朝里面一努嘴，那个小家伙背朝着橱窗，脸朝着几个书架，不转眼地看着店堂。当初我告诉他，只要抓到一个偷书的，就放他出去，所以他看得比哪个都精心。

小溪问，老板腿怎么样了？我说还好，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崴了扭了筋，但也要两三天才能恢复，明天我要到南京进书。

慧慧不满地说：“又是我们两个啊？”

我说是啊，但是单大姐明天要来，还是有三个人了。

那孩子看到我来了，跑过来说：“叔叔，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偷书了。”

“怎么样？你看到现在，看到几个人偷书了？”

他说：“一个也没有看见。”

“这么长的时间，没人像你一样偷书吧？把那么珍贵的书廉价偷卖出去，只为了打游戏，是一种错误，更是一种犯罪，喊你家长把你接回去吧！”

少年吞吞吐吐地说，家里没电话。

我说：“好，那就继续帮我们抓小偷吧。”

他站累了，声音低低地报告了一个号码，我叫慧慧打一下，是空号，我生气了，板着脸说：“你这小家伙还不老实，那就不走吧！晚上也帮我们看店！”

他终于又报了一个数字，这次我来拨打，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急急响起，问哪里，有什么事啊？

“我是书院街36号，百川书店，你儿子在这里偷书，被我们抓住了。”

“哎呀，这个趟炮子子的，怎么干这种缺德事呀？麻烦你们，做点好事，把他放回来吧。孩子小，不懂事……”

我打断对方的哀求：“还小吗？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快要成年了，不是我们做不做好事的问题，是他不应该干坏事，家长要不来，我就送派出所了啊。”

10分钟不到，女人就赶来了。也是瘦精精的，一进门就喊大宝，先问：“他们打你没有？”

这样的母亲明显袒护儿子，我朝她吼了一声：“什么意思啊？你还赖我们打了你儿子吗？说实话，这是偷书，他要偷别的东西试试看，早被人家捶扁了。”

孩子像是很委屈的样子，反而掉下了眼泪，喃喃说：“妈妈，我要回家。”

我说：“回家容易，先承认，你犯了什么错误？还要澄清事实，我们打了你没有？”

“没有没有，”少年急急忙忙地说，“我偷了书，拿出去换钱……”

“你换钱干什么？家里是缺你吃的还是缺你穿的？”

听她母亲的口气，又要误导孩子，我紧盯着他：“说谎就不要回去！”

少年终于承认了，他偷了三次书，每次偷两本，塞在衣服里面带出去，卖给旧书摊上的那个老头儿，换来的钱去打游戏。

女人生气了，给他儿子一巴掌：“你这个不学好的东西，怪不得成绩一天天下降，心思都在打游戏上面的吗？”

我拦住了下一巴掌，把孩子狠狠教训了一顿，从微观讲到宏观，从小偷讲到犯罪，从偷书讲到读书……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还是要家长严加管教，一定要孩子养成热爱读书的好习惯。

这个时候，书店里全是换书的，买书的，不是学生就是家长，仿佛也受了一场教育，都对自己孩子耳朵说：这个老师讲得多好！

我声明我不是老师，我就是个卖书的。

慧慧说：“他就是我们这里的李老师，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教你们足足有余。”

有的家长说：“难怪，这个书店的书档次那么高，是当老师的人开的啊。”

我装作没听见样子，对偷书孩子的家长说：“看到没有？我们的警示牌上面写着‘偷书十倍罚款’，你们算算，偷那么多书，要罚多少钱？”

那女人唉声叹气地说，回去一定关在家里，让他读书。但是实在赔不起呀。

我说：“按照那些书的价格，2000块钱都打不住。但是，他偷出去的书我拿回来了，付了10块钱，这10块钱的10倍要付吧？”

女人还不情愿，磨磨蹭蹭的。

“不是我们贪财，不是跟你过不去，只是让你儿子吸取一个教训，永远记住不要再干这种蠢事了。”

女人最后从钱包里面掏出100块钱，匆匆放到柜台上，这才带着儿子走了。

“李老师讲课不错啊，不当老师真可惜。”从大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罗静柔，一个是方娜娜，都浅浅地笑着夸我。

“呵呵，你们是专门来看热闹的吗？”我有些奇怪说。

方娜娜先跨进店里，嗔怪道：“到这个地方上班，也没告诉我们一声，正愁不知道哪里找你去呢？看到橱窗上面贴着收购旧书，心想可能是你的买卖，还没进门，就听到你在宣传读书有用论，呵呵，这可把你逮住了。”

罗静柔跟在后面，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笑出声：“是啊，堵住你了，看你往哪跑。”

看见她们，就像久雨初晴看见阳光一样，从里到外通透的清新，双手交叉，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多日不见遇故知，莫非来擒拿我的？”

“我们又不是公安局的，没资格抓人，我是债主，只是来讨债的。”

方娜娜的话让我一时糊涂，欠她什么呢？

罗静柔眉毛都是笑意：“你借他一本书还没有还呢。”

看看看看，自己卖书了，还欠着别人的书，拿她的《射雕英雄传》，放在家里，却一直没时间看。也怪天气炎热，回家洗澡，上楼睡觉，反正书店有的是书看，也就淡忘了。赶紧从自己书架那边抽出来一本，递过去：“还你就是啊，不就一本书么，我现在有的是。也犯得着兴师动众的，还带着一个打手来？”

“呵呵，静柔，他说你是打手耶。”

在方娜娜的鼓动下，罗静柔扬起巴掌，做了一个打的姿势，却像是风摆杨柳一样，柳枝轻晃了一下，跟着就收了手。

“有这么温柔的打手吗？”方娜娜已经笑弯了腰，跟着一本正经收了书，放在自己的挎包里，“借给你一本旧书，换一本新书来，划得来。你哪来这么多新的啊？”

我就告诉他们，我弄到20套《金庸作品集》，而且采取预定的方式，几乎都没有垫付本钱，就把书卖得差不多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方娜娜喜形于色，“当初，你不是给我一套的吗？我还没看完呢，就有几个留学生爱上了书，天天跑到我们那里喝咖啡，看了不过瘾，两个日本学生要回国，都要买那套书，想到你这里还有一本，所以才找你来了，没想到你还有多的，那就再给我两套啊。”

“呵呵，来得巧，我这里就还剩两套了，干脆都给你吧，谁叫你是我老顾客呢。”这种书的买卖很成功，我不需要垫付资金，而且我先就拿到了利润，只出了一份广告，书几乎都卖光了。

“在哪里？在哪里？”她欢天喜地跑过去，就从书架上抽。

我叫她不要心急，到后面仓库去搬了一盒，然后就把空盒子拿出来，把这一套全部放进去，将她手里的书抽回来也放了进去，然后捆扎起来，说：“欠你一本书，一定还给你的。这两箱书也拿不走，我给你送去？”

我们在谈生意经的时候，罗静柔在一旁转悠，看看书架上面的书，这时候才走过来，说我一点诚意都没有，才来，还没有坐下就要打发她们走。

从她们两个进店，慧慧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这时候才插嘴：“李老师，你的同学来了，也要招待一下呀，办公室里坐一坐吧，那里凉快一点。”

我朝门口的两个姑娘点点头：“继续辛苦你们了。”

本来也累得够呛，带他们两个到办公室坐下来，又有沙发又有电扇，又给她们倒了两杯凉水，先问罗静柔父亲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