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老夫子(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556 字 1个月前

他家住在桐城,考上研究生之后,我们中文系的课就上得少了,常住家乡,等着领毕业证放假。还没到时候怎么就来了?他的上铺没人去过,一张桌子用桌布盖得好好的,只是颜色蹭到上面而已。

我连忙向他道歉,说这是我引起来的,不就一块桌布吗?不就弄上了一点颜料吗?也无伤大雅是不是啊?

“不行不行。洁白如雪,沾上颜料,何其难看也。非得给我洗掉不可。”

小夏说:“洗是洗不掉了,我给你锦上添花吧?”

说着扯来,坐在自己的桌子边,蘸着颜料,乱点一气。吉辰放下书,就要从床上往下跳,说:“胆大妄为,你不能如此糟蹋我的东西——”

我把他拦住了,劝他不要生气,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一块镶着边的白布而已,劝他把眼睛闭上一会儿,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

“是我的东西,此时此刻,我怎能熟视无睹?”

“那就看你的书吧,是什么出版社的?”

“当然是鼎鼎有名的三联出版社,《金庸小说全集》。”

确定了要卖书的理想,我当然关心起出版界来了,三联出版社位于上海,是解放日报报业集团旗下的著名出版社,带着夸张的惊讶说:“哟,这是中国著名的出版社之一,在海内外都享有盛誉呀。怎么会出版金庸的小说?而且还是全套。”

他得意极了,告诉我,金庸武侠小说能在内地顺利出版,起到关键作用的人是三联书店前总经理沈昌文。几年前,他就经由一个香港读书人牵线,到香港拜访过金庸,声称要出版他的小说。回来后,沈总给上级打报告,特别强调金庸武侠小说不错,有着很强的人文思想,获得了批准。在金庸封笔22年后,双方签订了10年的合同,去年全套书才得以出版。

我看他的床头堆着厚厚的一摞书,全是相似的装帧,都是金庸的书啊,羡慕得眼睛出血,问他怎么搞到的?他更得意了,说是宫如冰的一个亲戚,是上海解放报业集团的,与三联出版社人熟悉,就这样才搞到一套,很不容易哦。

小夏针锋相对地说:“纯粹是成人神话,有什么现实意义?”

“汝之不慧也!”吉辰反诘,“人家金庸写的武侠小说,有家国情怀,有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有勇敢与担当,颇有人文精神。古为今用,大有裨益!哪点不好?”

“什么恩怨江湖,其实以暴制暴,乱七八糟的,好在哪里?毒害青少年一代!”小夏一边在桌布上涂抹着,一边乱画。

“信笔涂鸦,拿我的桌布糟蹋,李宏达,你非赔偿不可!”

我拿起一本抚摸着,又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书上:“看来,关于金庸武侠小说的文学价值,又要开展一场争论了。”

“已经决出胜负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那张娃娃脸充满了胜利喜悦,“北大、北师大几位中文系教授力挺金墉,旗帜鲜明地支持金庸。1994年10月25日,北大授予金庸名誉教授了。今年,北师大博士王一川主编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小说卷》中,金庸位列20世纪文学家排行榜第四位,仅次于鲁迅、沈从文、巴金。”

成功转移了他的视线,我还真有几分吃惊:“怎么把他抬得这么高?难道,还高于老舍、茅盾等名垂文学史的大家吗?”

“当然啊,金庸的小说文笔美妙动人,情节跌宕有致,将历史玩于股掌之中,通俗小说也应该有文学史的地位。”吉辰接着说,“请教过我的导师,他还见过金庸的呢,他说,你要真正见了金庸就知道,他的气质教养,风度,更像一个读书人,更有学者风范,只是,他停妻再娶的事,让许多人诟病……”

小夏问:“还有这样的事吗?你跟我们说说……”

“不说了,不说了,名士风流不羁——你赔我的桌——”

“布”字还没有说出来,小夏手下的桌布已经让他目瞪口呆——那张白色布,现在却变成了一张风景画:远山迢迢,阡陌纵横,绿树四合,一派田园风光。

见他瞪着眼睛张着嘴,一脸惊讶的样子,小夏洋洋得意地说:“怎么样?连边框都有,它就是一幅画了。”

“噫吁兮,何其美哉!”吉辰兴趣上来了,赶紧下床,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图钉,把那幅画贴在墙上,真的就变成了一幅风景画,连连击节赞赏。

我突然想起来了:“小夏,就用这幅风景画作为月饼盒子背景,与你宣扬的绿色食品正好吻合。”

j听我们说月饼,莫名其妙,我介绍,小夏是某乡镇企业,推销月饼的供销科长了,我自谋出路,马上成为卖书的个体户。所以就问他手里的书,看完了以后,能不能处理给我?

“好不容易搞来的,怎么处理?”他问。

为我的经商挖掘了第一桶金,欠方娜娜好大一个人情,赔本的买卖也要做,于是说“不处理,就原价卖给我,只要是新的。”

“怎么不是新的?”j说,“我是何其爱之书呀,就怕遭到家父的袭击,才躲到学校里来偷看。”

小夏累了,坐在板凳上,对着墙上看,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不由自主地问:“你父亲还是教授,竟然反对你看书吗?”

“家父是饱学之士,当然劝儿读书,但总以为,三坟五典,诸子百家才是正经,武侠小说绝对是邪门歪道。”

我也觉得好笑了,难怪他放在家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学校,是来偷看武侠小说的,问他把书都带过来了,女朋友不看吗?其实我是知道的,都是同班同学,小宫不是个喜欢看书的人,更喜欢看电影电视。虽然帮他买了书,可能只等着他讲故事给她听了。

j含笑点头:“知我们者,宏达也。”

其实我根本不知他们,宫如冰成绩不错,品貌端庄,但是与j走在一起,就像姐弟恋,爱。看上这个小男生,大概因为父亲是大学教授,他又考上本校的研究生,学的还是古典文学,在中文系中,古文深厚,可算娇娇者。不说别的,就那古代汉语就已经够绕头的。

为了看金庸的小说,专门躲到学校里面来,他父亲是桐城那边的教授,也摸不清我们这边的情况,过几天就要领毕业证了,还要举行毕业典礼,所以到学校来还是有借口的。不过在这短短几天,能把这一套金庸看完吗?

他说都是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已经偷偷看了几本了,实在太入迷,舍不得丢掉,干脆把书带到学校来,可以成天躺在床上看。

问我买这书干什么?难道想写武侠小说了?

我苦笑着说,小小说都写不好,还能写那么长篇的小说,想都不敢想。我不像袁天成,可以进学校当老师,还在重点中学。

j也奇怪了:“他的文学素养实在有限,除了会哼两句现代诗,去当老师,不是误人子弟吗?”

小夏又忙活开了,一边挥笔一边说:“他不跟你一样,有个好爸爸,否则,你能考上研究生?”

“你以为,我占了家父的光吗?”吉祥一生气也不拽文了,“我考的是本校研究生。”

“本校的研究生,导师也一定是你父亲的同学,你能否认吗?”

“吾虽愚钝,但从小在书香门第成长,是书香熏陶大的,多读了点书,也属正常,何足道哉?”小夏一逼问,他反问一句,扯了毛巾就到盥洗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