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不是不付你车钱,等我开书店了,你要买书,到我那去打折。”
“就用书抵车钱吧。”小夏说。
“可以可以。”司机点头如捣蒜。
我暗自心疼,一本书付车钱都足足有余,于是面有难色:“师傅,他们价值不等哦,我付车钱就是。”
司机这才讪讪地说:“好吧,好吧,桥归桥,路归路。”
他把两本书捡起来,放在我们的框子上面,抬起巴掌,和我结帐,说,就这么定了。
我心生暖意,看书的人还是不少啊,加了一块钱,说是运货费。
咖啡店里人不多,老板见我和小夏来了,还抬着一筐书,抬起右手指路,向东南角走去。他果然说话算话,靠墙壁的地方已经摆放了一个新书架,像是虚席以待,就等我们把书往书架上放。
我不想小夏看见我交易,就对老板介绍说这是我同学,请他喝咖啡吧。
“好啊,好啊,上咖啡——”老板轻声一说,就有服务员带他往里面走。
我很慎重地说:“方老板,你还是选一选吧,认为哪本书的品相不好,或者是你家有的书,就不要再买了。”
他点点头自己动手,把书拿出来,一边翻看,一边往书架上面摆,一边摆放一边称赞:“不用挑选了,书都是崭新的呀。实在话,现在书店也开架卖书了,每本书都被人家翻过,还没你们的品相好呢,莫非给我拿的新书?”
我实话实说:“不对不对,我们书是旧书,从别人那里收购来的。”
我把“收购”两个字说得很轻,存心忽略过去——不好意思说,其实没有花钱,只是给袁天成两件汗衫,还是他赔小夏的,包括他自己的,也不过拿了三四件衣服吧。当然平常也没少帮他,说实在话,不是我的辅导,他中文系毕不了业,连毕业论文都是我帮他写的呢。
所以说给我这么些书,凭良心话,他也不亏本。但他本来就不是爱看书的人,我的幸运就是他的悲哀。对于很多人来说,书本就是敲门砖。不对不对,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对大学生来说,是进入工作单位的阶梯,登堂入室之后,阶梯就可以不要了。过去看一本拿一本还不觉得,现在齐刷刷拿出来,居然把那一人高的书架摆满了。
听说是一个人收藏的书,老板觉得很吃惊,说这个人品味不低呀,而且都是最近上市的新书,他从哪里买到这么齐全的?
现在想一想,我也觉得奇怪,不看书买这么多书干嘛?而且他说,书后面的定价是多少,他就付多少,从来不打折。是家里有钱?他是成心炫富?管他呢,反正现在书都给我了,而且书都上架了。
我和老板相视而笑,就在边上的桌子坐下来,他又让服务员上咖啡。
我松了一口气,朝对面望去,小夏已经在开始喝咖啡了,可能是第一次喝这玩意儿,喝得愁眉苦脸,服务员轻声给他解释着什么,这又是低年级的一个小学妹,大概他俩认识,一边笑着一边说着。
我们的咖啡也来了,方老板照例给我夹了一块方糖,跟着就叫我拿清单给他。我傻眼了,怎么好意思说,没来得及把书打清单,直接就从别人那里拿过来,连多少本书都没有数,有我这样做生意的吗?我是太急功近利了吧。
不好意思地嗫嚅道:“方老板,你看着给钱吧。”
“怎么能这样呢?”他正色道,“马上,你也是要做生意之人了,一定要记住,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亲兄弟明算账,生意场上,必须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我们站起来,走到书架跟前,他说,要一本一本打码洋。我不懂这意思,问他什么叫码洋?就是书后面的价格累计起来。书价格我倒是知道的,卖书明码标价,真是童叟无欺。他取来一个计算器,让我从最上面一排开始,从左到右,一本一本看后面的单价,然后报给他。
他把每一层书的价格累计起来,然后核实一遍,再统计第二排的,第三排的,码洋全部算好了之后,我吓了一跳,居然是5564块钱——袁天成真是大出血——可真舍得。尽管平常懒散,有时候趾高气扬的,但真是够哥们,以后等发财了再报答他吧。
正在想着,老板跟我议价了,问我这书几折?我真没想到这么多的码洋。还是那话:“方老板,你看着给吧。”
“这是新书,书的品相很好,档次也高,我给8折吧。”
哦,我一想,哇噻,4000多块钱,大发了,气都透不过来。但这毕竟是旧书,不花钱来的,君子谋财,取之有道。马上就说:“要不了这么多,每一本书里面都盖了章的。”
“无伤大雅,我们到新华书店去买书,也是许多人翻看过的,有的陈旧不堪,最多才95折呢。”
我的小心脏啊,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想到要拿这么多的钱,心都要蹦出胸腔了。可是,转念一想,人不能这样太贪心了,书来的时候没有花钱,人家是一股脑连锅端了,一本书都没有挑出来,单纯增加投资,还不知道能不能够增加效益,这是照顾我生意呢,我不能杀熟啊。
“哦,太高了,太多了,6折就可以了。”
“6折太少了……”
我们两个就在这里争论,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你当这里是《镜花缘》中的君子国吗?客气了吧,我看7折算了。”
“那就七折吧。”老板上楼拿钱去了。
说话的是娜娜,马上都要考试了,她还这么气定神闲,居然还到店里来。后来才知道,她不在学校吃饭,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来和父亲一起吃。
我还忐忑不安地问:“这些书你难道都没有吗?”
她说:“也有几本,都是千辛万苦买来的,我可舍不得拿出来,你从哪去搞这么好的书来?”
我还没有答话,她突然跳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哎呀,这本书我好想看啊。听同学们说,上海有《乱世佳人》了,那可是某名人最喜欢的《飘》,我坐火车去都没买到,白跑了一趟,谁知道,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冲你这么好的书,就冲这么漂亮的书,最少也要七折吧。出版社的批发,一般还要75折呢。”
长知识了,这才是个真正爱书的人,连出版社的折扣都知道,也算从她这里学了一招。我连忙声明,这不是新书,每一本书都盖了章的。她不相信,翻开来看看,果然,扉页上都有章,又哇地一声叫起来了:“太不可思议了——这家伙是个奇才呀,书的鉴赏能力这么高,还有这么些钱,买这么些好书,有品位!要知道,有些书市场上根本就没有,才出版就被人抢夺一空,他怎么都能买到的?还买得这么齐全……”
看见蘑菇头眉飞色舞的赞扬,我心中好笑:什么奇才?什么鉴赏能力?什么有品位?马屎皮面光,里头一包糠,用来形容大头再适当不过了。
但是,这家伙虽然胖了点,却也是一表堂堂的,人家对我这么大的恩惠,等于一下子送我几千块钱,我不能说人家坏话吧?昧着良心,点头称是。
“这人叫什么名字?”
姑娘翻开扉页,鲜红的私章盖在当中,差一点有小豆腐干那么大了,还是篆体字,阴文,红艳艳的一片,只有白色蚯蚓般的白痕。说实话,单独把字拿出来,我也不认识,不知道主人自己是不是认识,但,有钱就那么任性。只是有点担心地问姑娘:“有章,是不是不好啊?”
“正好正好,让我能认识这么高雅的读书人,等考完了,放暑假的时候,请他来做个讲座,介绍介绍书,说他怎么读书吧,把我们咖啡店办成读书沙龙,这不是一件很高雅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