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慷慨仗义，给我们打足了勇气，当天晚上就在灯下忙活，加班加点，画了一批新的图像，第二天一大早，就把胖子从床上拍醒，3个人穿更新鲜花样的衣服，到食堂去集体亮相。等把早饭吃完，我们就带回了一批毕业班的顾客，不上课，可以有时间到我们宿舍里面来定制。

他们舍得拿书换，积攒了4年的书，卖了不值钱，运回去太麻烦，不如换几件衣服穿。宿舍顿时像开了锅，两个室友也跟着忙碌，书本估价，讨价还价，上午画好的衣服很快变成了一本本新书旧书。我的床上放着汗衫，只有往床下面放书，生怕弄脏，把席子垫在地板上，书就放在席子上。

有人要现场画的，等不及的，只要寥寥几笔的写意，或者是一句话，一个词。物理系的一个家伙干脆提起笔自己写下了“我爱你”几个字。

得了灵感，不少人，也跟着自己为自己题字：

“我的心痛你了解吗？”

“相见时难别亦难……”

“啊朋友再见——”

尽情抒发他们离别的情怀。

他们自己动手了，小夏这才有时间休息一会儿。只是这些自己动手的同学不服气，说没要人的创意，没要人动手，凭什么买汗衫要提价？

胖子仗义执言：“第一，我们这不是买卖，只是原始社会的以物易物；其二，没有创意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自己动手？其三，你们的书都是旧书，卖给收破烂的一斤几毛钱，为你们回家减轻了负担；其四……”

我已经疲惫不堪，摆摆手：“你们自己动手的，只要加价五块钱好吗？”

“五块钱的价格也多了，不过花费你们一点颜料而已……”

小夏付出得不到现金，还要给我画20件免费的，帮忙也有个界限吧，不耐烦地说：自己买笔买颜料，自己写，自己画。

都是要放暑假的学生，谁来找事？大多同意加五元，只是他们的书折价太多不愿意，争吵了半天。最后少算了点钱，但是有的没有书换了，付现钱买我还不愿意。

小夏就说我头脑进水了，拿到市场上，还多些麻烦，为什么不直接卖汗衫呢？我就是头脑一根筋，按道理说，卖出钱来，再去买书，可能买不到几本书，因为我要卖的是好书，是正版书，但是，真正认识正版书，还是在我开了书店之后。

没等到中午，汗衫已经所剩无几。就是污渍不在前胸后背，小夏也有办法，几片枯叶飞上衣服袖子，一只麻雀站上肩膀，他都有办法，用丙烯盖掉水渍。

看我们忙得不可开交，胖子也不提回家的事了，发扬乐于助人的伟大精神，干脆把买卖的事情交给他，原则就是不要让我吃亏。他充分发挥奸商的才干，一件手绘汗衫，他能给我换两三本书。

正在兴头上，他妈打电话来了，问他怎么还不回家？说书已经送到家里了。送到家里了？怎么送到他家里？还以为，让我们去讨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见我们大眼瞪小眼，胖子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没有对我们说话，嘴歪眼睛斜，那意思就是，“怎么样？我是说话算话的人吧！”

电话中，母亲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厕所里，跟着问回家吃什么？他母亲说，中午她和他父亲都不能回去，让他自己喊饭店送菜，同学们送你回家，你也应该留人家吃饭，不要下饭店，想吃什么买什么。记住，不要在一家饭店买菜。他连忙说晓得晓得，肚子里的老板油已经刮完了，要吃点好的。

他跟着委屈得像个孩子，说：“我昨天就说没钱了，你让我拿什么去买啊？”

他妈就说他枕头底下放有300元，吃一餐饭够了。

这下他来劲了：“走走走，到我家去吃大餐。”

本来我们还要责怪他，明明在我们宿舍里，他说在厕所里，不是把我们都当成蹲坑的了吗？但小夏听说有大餐吃，喉结已经滑动几次了；我听说书收回来了，就像母亲的药有了着落，心头陡然一轻松。

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活，就忙着给他搬家。

昨天东西已经收拾了一大半，零零碎碎的都装箱，装袋子了，再把剩余的东西都装起来，装不起来的包在他被子里……

最后，我背着一个大包，扛着他装电脑的皮箱，小夏扛着他的大铺盖卷，提着大大的编织袋，而他自己呢？只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放着脸盆脚盆水平等，还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出了校门才喊到出租车，三个人再加上他的东西，几乎塞了满满一车。一直开到市政府的后面，一片静谧的树林，当中一栋栋独立的房子，小小的2楼，门口有一片小花园，两步台阶进了屋子。底下看起来也不大，并不豪华，但是想到，楼上还有这么大的面积，就应该不小了。进门之后，吸引我的只有那个塑料箱，放下东西，我就迫不及待打开，整整齐齐的书们，仿佛等待着我的检阅，不需要一本本检查，水平面与原来保持一致，就应该没有少。

就像失而复得的宝贝，我恨不得抱它们亲吻，当即就要抱走。那两个人都不情愿，小夏说回去食堂要关门了。袁天成说，还要请我们帮他收拾一下。

看在那么多书的份儿上，我只得留下来，和小夏把带回来包裹箱子打开，一件件拿出来，送到他的房间，有的放桌子上，有的放床上，剩下还有一些鸡零狗碎，他说放在书架上。

看书架上还有几十本书，品相都不错，他已经订了几家菜，十分仗义地说，那些书全部都送给我。看小夏失落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说送给他，只要去买个卡就行了，便于联系业务。

小夏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说天成够哥们，以后只要需要，随喊随到。

事后证明，他那是一句客气话。随喊随到的是饭店的菜肴。走马灯似的，一家送一样菜来：红烧牛肉，清蒸桂鱼，辣子鸡，圆子汤，我就想不通了，哪一家饭店都有这样的菜，干嘛要分别让人家送来呢？他说各家风味不同，每个饭店弄一样，味道更好一些。

吃起来才知道，学校附近的都是大排档，味道跟大饭店完全没有可比性。他又开了一瓶红葡萄酒，全是外文字，说是瓶装进口的，我是吃不出来什么味道，小夏却说，这是他吃过最好的酒和菜。我才突然想起来，没有叫饭呢。袁天成拍拍他的大脑袋说，第一－次请同学到家里吃饭，忘记了。

我有理由了：“就这样好，我们绝不承认在你家吃过饭。”

“正合我意。”袁天成拍着巴掌说，“我正要强调这一点呢。我们家是不请人吃饭的，而且我们也不在外面吃饭，在学校没办法了，也只有我这叛逆儿子，才和你们在大排档混吃混喝。”

“那里饭菜也不差呀——反正，比乡下的饭菜好吃多了。”第一次，小夏自己歧视乡下。

加上后来他送给我的书，塑料箱子盖都盖不上了。胖子仗义，说你们再抬回去，起码是二级残废。他到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买菜剩下的几十块钱塞到我手里，说是来去的出租车费。

学校在出租车右边，眼看快到了，我吩咐司机，往前一个路口开，调转车头，停在对面，左岸咖啡馆门口。

“到那去干嘛？难道，你的静柔在那里吗？”

“说什么呢？净想些没根的事。”说话间，车子停在左岸门口，我付了车钱，让司机打开后备箱，抬出塑料框子，还有两本书掉在后备箱里了，我忙叫司机不要关后备箱，他嘻嘻一笑，说这两本书就送给他看吧。